15.苏锐的选择
江平走了以后,我跟陈耀东在小屋里坐了一夜。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就那么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门口。我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亮了。
天亮的时候,陈耀东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把那沓钱拿起来,塞进兜里。
“我出去一趟。”他说。
我没问去哪儿。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躺下来,看着屋顶那块破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一小块白的,落在地上,慢慢移动。我看着它从门口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墙根,又从墙根移到门口。
它移了一圈,陈耀东还没回来。
中午的时候,门开了。
是江平。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们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没回来?”他问。
“没。”
江平点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
我们俩靠着墙,抽烟。
抽完了,他说:“我想了一夜。”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眼睛红红的。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从跛三给橘子那天,我就知道。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就看着,看着他把陈耀东拉进去。”
他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我是老大。我应该护着你们。”
我说:“你护了。”
他摇摇头:“没护住。”
我们俩又沉默了。
外头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陈耀东站在门口。
他看看江平,江平看看他。
两个人都没动。
陈耀东走进来,在江平对面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放在两人中间。
“我没花。”他说,“一分都没花。”
江平看着那沓钱,没说话。
陈耀东说:“阿强让我送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真的不知道。他让我送,我就送了。送到地方,有人接,我回来,他给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后来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
“第二次。第二次送完,我看见那人打开袋子。里头是白的。”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低着头,看着那沓钱。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说,“第一次送了,第二次不送,他们能放过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想过不干。想过跑。但能跑哪儿去?回村里?村里没人要我。去别的城市?我没钱,没本事,能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江平。
“江平,我怕。”
江平看着他。
那是我们认识以来,陈耀东第一次说“怕”。
他从来没怕过。打架不怕,挨打不怕,饿肚子不怕。但那天他说,他怕。
江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沓钱拿起来。
他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了,他把钱递给陈耀东。
“拿着。”
陈耀东愣了。
“拿着。”江平又说一遍,“这钱,是你挣的。挣了就挣了,别想那么多。”
陈耀东看着他,没动。
江平把钱塞进他手里。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三个,谁也别瞒谁。有什么事,一起商量。有祸,一起扛。”
他看看我,又看看陈耀东。
“行吗?”
陈耀东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江平伸出手。
陈耀东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搭在他手上。
我也伸出手,搭在他们手上。
三只手摞在一起。
跟那年在海边一样。
但不一样了。
那年我们什么都不懂。现在我们什么都懂了。
懂了的结拜,比不懂的时候,更真。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坐在一起,把事情掰开了说。
陈耀东把阿强怎么找他的,怎么让他送东西的,送了几次,送到哪儿,见了什么人,一五一十全说了。
江平听完,想了很久。
“阿强那边,你还得去。”
陈耀东愣了:“还去?”
“去。不去,他们起疑心。”
“那……”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江平说,“该送送,该拿钱拿钱。但是——”
他看着陈耀东的眼睛。
“每次送了什么,送到哪儿,见了谁,都记着。记不住就写下来。写下来藏好。”
陈耀东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江平没回答。
过了半天,他说:“不知道。但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那天晚上,陈耀东又出去了。
阿强找他,说有活。
他走以后,我跟江平坐在屋里。
我说:“你信他?”
江平看我:“什么意思?”
“你不怕他……把咱们卖了?”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我更怕他出事。”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三个,就剩这点东西了。”
我没说话。
他说的是真的。
我们三个,什么都没有。没家,没亲人,没钱,没本事。就剩这点情分。
要是这点都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陈耀东很晚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江平问。
他坐下,说:“阿强让我明天出趟远门。”
“去哪儿?”
“省城。”
江平愣了。
“省城?干什么?”
陈耀东摇摇头:“不知道。就说让我跟着去,别多问。”
江平想了很久。
“去。”他说,“去,但小心。”
陈耀东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耀东走了。
我跟江平去跛三那儿干活。瘦子看见我们,问:“陈耀东呢?”
江平说:“阿强哥叫走了。”
瘦子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陈耀东。
他一个人跟着阿强去省城,会出什么事?
江平也心不在焉的。搬东西搬错了两次,被瘦子骂了一顿。
晚上回去,屋里空空的。
我们俩躺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平忽然说:“苏锐。”
“嗯?”
“你说,咱们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
“来海城。”
我没回答。
他又说:“要是不来,还在村里,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饿死。”
他笑了。笑得很短。
“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起村里的破船底,想起海边的月光,想起老周的书房,想起法院门口那块牌子。想起江平说“我要当律师”的时候,眼里的光。
那光还在。
只是蒙了一层东西。
陈耀东去了三天。
三天后的晚上,他回来了。
人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但亮得很。
他进来的时候,我跟江平都愣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小本子,黑皮的,巴掌大。
“记的什么?”江平问。
陈耀东把本子递给他。
江平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陈耀东。
陈耀东说:“省城那些人,我都记下来了。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儿见的,说了什么。能记的都记了。”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又说:“阿强不知道。我趁他睡觉的时候记的。”
江平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陈耀东被他抱愣了。
江平松开他,看着他。
“好兄弟。”他说。
陈耀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床上,说了半宿的话。
陈耀东讲省城的事。讲那些人怎么接头,怎么交货,怎么数钱。讲阿强怎么小心,怎么反复叮嘱他别多嘴。讲他看见的那些,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
江平听着,时不时问两句。
我听着,一声不吭。
讲到后半夜,陈耀东困了,睡着了。
江平没睡。他靠着墙,看着窗外。
我也没睡。
“想什么呢?”我问。
他说:“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咱们得活着。活着离开这儿。”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还得活着当个人。”
我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很。
那天晚上,我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江平想当那个救人的。
可他手里的刀,还没磨好。
但我们有一样东西。
我们有那个小本子。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小本子,会在以后救我们的命。
也不知道,它会要了别人的命。
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