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裂痕初现(14-18)
14.跛三的局
跛三的局,是从一箱橘子开始的。
那年春天,跛三忽然对我们好了起来。见面笑呵呵的,有时候还给烟抽。瘦子也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骂人了,看见我们,还点点头。
陈耀东说:“跛三是不是转性了?”
江平没说话。
我说:“管他呢,不骂人就行。”
那天跛三让我们去仓库搬货。搬到一半,瘦子过来,说:“别搬了,三哥叫你们吃饭。”
我们三个都愣了。
吃饭?
跛三请吃饭?
跟着瘦子进了里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鱼汤。跛三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招呼:“来,坐,坐。”
我们三个坐下,谁也没敢动筷子。
跛三自己先夹了一块肉,吃了,说:“吃啊,客气什么?”
我们这才开始吃。
吃了半天,跛三放下筷子,看着我们。
“你们仨,跟我多久了?”
江平说:“一年多了。”
“一年多。”跛三点点头,“干得不错,没偷懒,没惹事。”
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都没接话。
跛三又说:“我这人,最看重什么?忠心。你们这一年多,我看在眼里。都是好孩子。”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里头是橘子。黄澄澄的,大个,看着就甜。
“拿着吃。”他说。
我们三个互相看看,谁也没动。
跛三笑了:“怎么,怕有毒?”
他拿出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
“甜。”他说,“吃吧。”
我们这才伸手,一人拿了一个。
那天吃完饭,跛三说,以后每个月加十块钱。
我们千恩万谢地出来。
走在路上,陈耀东说:“跛三真转性了。”
江平没说话。
我看看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江平忽然说:“橘子呢?”
“吃了。”陈耀东说,“甜得很。”
江平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没回答。
过了几天,瘦子来找我们。
“有个活。”他说,“去趟码头,接个人。接回来,送到三哥那儿。”
码头。
自从那年看见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我们就很少去码头了。不是不让去,是不想去。总觉得那地方有什么事,跟我们有关,又跟我们无关。
但瘦子让去,就得去。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去了码头。
天黑了,码头上没什么人。几盏灯亮着,照得栈桥上一片一片的昏黄。海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儿。
我们在栈桥尽头等着。
等了半个多钟头,一艘船靠岸了。
不是游艇,是条渔船。旧,破,柴油机突突突地响。
船上跳下来一个人。
不是那个戴墨镜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他四下看看,朝我们走过来。
“跛三的人?”他问。
江平点点头。
那人没再说话,跟着我们走。
走到跛三棚子门口,瘦子在那儿等着。他看了那人一眼,点点头,带进去了。
我们站在外头,等。
等了半天,瘦子出来,说:“行了,回去吧。”
我们往回走。
陈耀东说:“那人谁啊?”
江平没说话。
我说:“管他谁呢,跟我们没关系。”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那个人,叫阿强。
阿强来了以后,跛三那边的事就多了起来。
他好像是专门跑外的,隔几天就出去一趟,隔几天又回来。每次回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箱子,有时候是袋子,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空着手回来。
瘦子让我们帮阿强搬东西。
东西都往仓库里放。仓库的门开得比以前勤了,那股味儿比以前重了。
有一次搬完东西,阿强忽然说:“你们三个,多大了?”
江平说:“十六,他俩十五。”
阿强点点头:“我十九。比你们大。”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叫我强哥。”
陈耀东说:“强哥。”
阿强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冷着脸,不爱说话,笑起来倒像个正常人。
“你们跟三哥多久了?”
“一年多。”
“干得还行?”
“还行。”
阿强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陈耀东说:“那个阿强,人还行。”
江平说:“什么行?”
陈耀东愣了愣:“就是……还行。”
江平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别跟他走太近。”
“为啥?”
“不知道。就是觉得……”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跛三让人把仓库里的东西搬走了一部分。搬了好几天,用一辆大卡车拉走的。瘦子亲自押车,去了三天才回来。
那几天阿强没出去,天天在棚子里待着。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们:“你们知道那些东西是哪儿来的吗?”
我们摇头。
他又问:“知道运到哪儿去吗?”
我们又摇头。
他看看我们,忽然笑了:“不知道也好。知道多了,不好。”
他说完就走了。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我走过去,说:“想什么呢?”
江平摇摇头。
那天晚上,江平去老周家。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坐了半天,才说:“我问老周了。”
“问什么?”
“问跛三那些事。”
“老周怎么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周说,让他抓住把柄的人,都跑不掉。”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
“什么……什么意思?”
江平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橘子。”
“橘子?”
“那天跛三给的橘子。”他说,“你们吃了?”
陈耀东说:“吃了啊,怎么了?”
江平看着他,说:“我没吃。”
“没吃咋了?”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怀疑那橘子有问题。”
我跟陈耀东都愣住了。
“有……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江平说,“但你们吃了,我没吃。”
陈耀东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江平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仨都没睡好。
陈耀东翻来覆去,一直在想橘子的事。我也在想。但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橘子能有什么问题?
就是橘子而已。
后来我们才知道,有些局,不是一下子收网的。
是先给甜头,让你放松警惕。再让你沾点东西,让你跑不掉。最后,你想跑都跑不了。
橘子,只是第一步。
那年夏天,阿强跟我们熟了。
他有时候带东西给我们吃。包子,馒头,饼干,有时候是一瓶汽水。我们不敢要,他就硬塞。
“怕什么?”他说,“又没毒。”
陈耀东看看江平,江平点点头,他就吃了。
阿强看着陈耀东吃,笑了。
后来他单独找过陈耀东几次。
说什么,我不知道。江平也不知道。
陈耀东回来也不说。
有一次我问他,他说:“没什么,就是聊天。”
我信了。
江平不信。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陈耀东有事瞒着咱们。”
我说:“不会吧?”
他摇摇头:“他变了。”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陈耀东确实变了。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阿强又出去了。
这次去了很久,半个月才回来。
回来那天,他直接去了跛三的里屋,待了一下午。
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让人看了不舒服。
那天晚上,他叫陈耀东出去。
陈耀东去了,很晚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沓钱。
“哪来的?”江平问。
陈耀东看着他,没说话。
“哪来的?”江平又问了一遍。
陈耀东把钱放在床上,说:“阿强给的。”
“为什么给钱?”
陈耀东没回答。
江平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帮他干什么了?”
陈耀东低下头。
“陈耀东!”江平一把抓住他肩膀,“你他妈帮他干什么了?”
陈耀东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有害怕,有躲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干什么。”他说,“就是……就是帮他送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陈耀东没说话。
江平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陈耀东,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东西,”他说,“是不是白色的?”
陈耀东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耀东站在那儿,低着头。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陈耀东。
过了很久,江平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听。
“跛三的局。”他说,“我们仨,谁都跑不掉。”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外头的黑夜里。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回来。
我跟陈耀东在小屋里等,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
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
他走进屋,看着陈耀东。
“钱呢?”
陈耀东把那沓钱拿出来。
江平接过去,数了数。
两千。
两千块。
我们在跛三那儿干一年,也挣不到两千。
江平拿着那沓钱,看着陈耀东。
“你知道这是什么钱吗?”
陈耀东没说话。
“这是买命钱。”江平说,“你收了这钱,你的命就是他们的了。”
他把钱摔在床上。
“以后,”他说,“咱们三个,各走各的路吧。”
陈耀东抬起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江平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陈耀东冲过去,一把抓住他:“你他妈说什么?”
江平甩开他的手:“我说,各走各的。”
“为什么?”
“为什么?”江平看着他,“你不知道为什么?”
陈耀东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平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锐,你呢?”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又看看陈耀东。
陈耀东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平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屋里只剩我跟陈耀东。
陈耀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我没过去。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哭。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那张钱吹得哗哗响。
两千块。
买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