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告别渔村
告别渔村的那天,是个阴天。
不对,应该说,真正告别渔村的那天,是1999年的腊月二十八。
那年我们没回去过年。
来海城一年多了,谁也没提过回去的事。村里没有等我们的人,回去干什么?看那些破房子,闻那股臭味儿,听那些人说那些闲话?
不回去。
但腊月二十八那天,陈耀东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从镇上的小卖部打来的,辗转了好几道,打到了跛三的棚子里。瘦子喊他接电话的时候,他脸色就变了。
接完回来,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怎么了?”江平问。
陈耀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到底怎么了?”
“我奶奶……”他说,“走了。”
我们仨都愣了。
陈耀东他瞎眼奶奶,那个躺在床上骂他“狗崽子”的老太太,那个每次他偷烟都能一抓一个准的老太太,那个瞎着眼还能给他烙饼的老太太——走了。
江平问:“什么时候?”
“昨天。村里人发现的,说……说已经硬了。”
陈耀东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没哭。
他从来不哭。
江平拍拍他肩膀:“回去吗?”
陈耀东摇摇头:“回去干什么?人都没了。”
江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陪你回去。”
陈耀东抬头看他。
“我陪你回去。”江平又说一遍,“给你奶奶磕个头。”
陈耀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也说:“我也去。”
那天下午,我们跟跛三请了假。瘦子看看我们,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
我们坐上了回镇上的中巴车。
还是那趟车,还是那条路,还是那股味儿。但这次不一样了。车窗外头灰蒙蒙的天,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稀稀拉拉的村子,看着都像蒙了一层灰。
陈耀东一路上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江平也没说话。
我坐在最边上,看着他们俩,也不知道说什么。
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们在镇上买了纸钱、香、蜡烛,又雇了辆三轮车,往村里去。
那条土路还是那么颠,三轮车还是突突突地响。我看着路边的那些树,那些田,那些越来越熟悉的房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年多了。
离开的时候是夏天,回来的时候是冬天。树秃了,田荒了,连天都灰了。
三轮车在村口停下。
我们下来,站在那条土路上,往里看。
村子还是那样。那些破旧的石头房子,那些歪歪扭扭的电线杆,那些在巷子里窜来窜去的土狗。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我们往里走。
走到陈耀东家的院子门口,他停住了。
院门开着。里头点着灯,有人在说话。
陈耀东推门进去。
院子里搭着灵棚,棚底下停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前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香,摆着几个碗。几个村里的女人围在那儿,看见我们进来,都愣了。
陈耀东走到棺材前头,站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江平也跪下。我也跪下。
我们三个跪在棺材前头,磕了三个头。
陈耀东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了。
他从来没哭过。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他不哭。被跛三骂得狗血淋头,他不哭。饿了三天没饭吃,他也不哭。
但那天晚上,他哭了。
哭得不出声,就那么跪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平在旁边陪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我跪在后头,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跪着。
过了很久,陈耀东站起来。
他走到那几个女人跟前,问:“我奶奶……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那几个女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说:“没说啥。早上送饭的时候还好好的,中午去,人就没了。”
陈耀东点点头。
他又问:“埋哪儿?”
“后山。跟你爷爷挨着。”
陈耀东又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院子里守了一夜。
陈耀东不说话,江平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灵棚哗哗响。蜡烛被吹灭了好几回,江平一次次点上。
天快亮的时候,陈耀东忽然说:“我小时候,奶奶眼睛还没瞎,给我讲故事。讲我爷爷出海的事。说有一年台风,船回不来,她在海边站了三天三夜,腿都站肿了。后来爷爷回来了,她抱着他哭了一夜。”
他顿了顿,又说:“她瞎了以后,就再没出过院子。每天就坐在那棵树下,听外头的动静。我每次回去,她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我。她说,东子走路跟别人不一样,脚步重,踩得地都疼。”
江平听着,没说话。
我听着,也没说话。
陈耀东看着那口棺材,说:“她瞎了以后,最怕的就是死在外头没人知道。她老说,东子,奶奶要是死了,你得回来收尸,别让我烂在屋里没人管。”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我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们把陈耀东奶奶送上了山。
村里人帮忙抬的棺材,我们三个跟在后面。山路不好走,都是石头和土坷垃,抬棺材的人走得慢,我们跟得也慢。
到了坟地,已经有人挖好了坑。棺材放下去,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陈耀东站在坟前,烧纸钱。
纸钱烧起来,黑灰往天上飞,飞到半空就不见了。
他烧完纸,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奶奶,”他说,“我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跟我爷爷好好的。”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跟江平跟在后面,谁也没回头。
走到村口,我忽然站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缩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巷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跟我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爸还在祠堂门口躺着。江平他爸也在。他们活他们的,我们活我们的。从今以后,各不相干。
“走。”江平说。
我们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那条土路还是那么颠。我们三个挤在一块儿,谁也没说话。
陈耀东看着窗外,眼睛红红的,但不哭了。
江平也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们俩,又看看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树和田,心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沙滩上说的话。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时候我们以为,最难的是吃不饱,穿不暖,没人要。
现在才知道,那都不算难。
最难的是,你爱的人走了,你连哭都不能哭出声。
到镇上的时候,天又阴了。
我们在车站等车,陈耀东忽然说:“以后,我再也没家了。”
江平转过头看他。
陈耀东看着灰蒙蒙的天,说:“我爸早没了,我妈改嫁了,奶奶也没了。以后,我就剩你们了。”
江平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他肩膀。
我也伸手,搂住他。
我们三个站在车站门口,搂成一团。
旁边的人看着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我们也不管。
那天晚上回到海城,已经很晚了。
我们仨挤在那间小屋里,谁也没说话。
陈耀东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江平。”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儿了?”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老周也没说过。”
陈耀东没再问。
又过了很久,他说:“不管去哪儿,我奶奶这辈子,没享过福。”
江平说:“以后,你替你奶奶享福。”
陈耀东愣了一下,然后说:“怎么享?”
“好好活着。”江平说,“活得久一点,好一点。你奶奶在地下看着,就享福了。”
陈耀东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海边,就是那个野滩,我们磕头的地方。月光很亮,照得海面白花花的。
有个人站在海里,海水没过她的腰。她背对着我,穿着那种老式的褂子,头发白了,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知道那是陈耀东的瞎眼奶奶。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一点都不瞎。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然后她说:“你们三个,好好的。”
说完,她就往海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远,最后不见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耀东和江平都睡着,呼吸声一长一短。
我躺在那儿,看着屋顶那块破洞,想着那个梦。
好好的。
这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