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仪的手还贴在小桃后心,掌心早已没了热气。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抱着那个越来越冷的身体。指尖僵硬,嘴唇发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被掏空了一块。
她运了最后一道真气,结果经脉一震,喉咙口涌上腥甜。她咬牙咽回去,没让血喷出来。
小桃不动了。
连呼吸带出的最后一丝白雾都停了。
林凤仪缓缓低头,把脸埋进小桃湿冷的发间。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砂石堵死。直到一声呜咽从胸腔里挤出来,撕破了这死寂的夜。
眼泪砸下去,落在小桃脸上,结成冰珠。
“醒啊……”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是说,等我成了剑阁阁主,你要第一个来贺……你说过的……”
没人回答。
她抱得更紧,指节咯吱作响,仿佛这样就能把命攥回来。
门外传来踩雪声,一步一顿,沉重如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卷着雪扑进来,吹得地上灰烬乱飞。花玄缺站在门口,肩头积满雪,眉梢挂着冰碴。他一眼扫过草堆,看见林凤仪抱着人,酒葫芦静置一旁,火堆彻底熄了。
他三步上前,蹲下,两指搭上小桃手腕。
脉息全无。
他收回手,沉默地解下血袍,轻轻盖住小桃全身,连头也遮住了。然后站起身,右手缓缓握住铁剑剑柄。
指节一寸寸收紧,发出咔咔轻响。
他没看林凤仪,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韩小飞!林玄策!我必杀你们为小桃报仇!”
这话不大,却像刀劈进墙板,震得屋顶落灰。
林凤仪抬起头,泪痕未干,眼底却烧起火来。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小桃平放在草堆上,拉好血袍边角,动作轻得像怕吵醒她。
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被粗暴撞开。老帮主拄着绿竹杖冲进来,铁柱紧跟其后,两人身上都是新雪和旧泥。
老帮主一眼看到草堆上的身影,踉跄两步上前,手抖着掀开袍角,看见小桃苍白的脸,整个人晃了晃。
“好孩子……”他声音发颤,胡须直抖,“才多大年纪……怎么就……”
铁柱扑通跪下,额头抵地,拳头砸向地面:“是我没护住分舵!是我该死!”
“不是你的错。”林凤仪开口,声音沙哑却稳,“是他们下的毒手。”
老帮主猛地抬头,目光如炬:“韩小飞!还有那个畜生林玄策!老夫早该亲手劈了他们!”
花玄缺转身,面向三人,血袍下摆垂地,眼神冷得能冻裂石头:“我要杀韩小飞,诛林玄策,踏平李公公巢穴。你们若不愿,现在离开。”
“放屁!”老帮主一杖杵地,破口大骂,“老夫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还轮得到你说走不走?”
铁柱拔出腰刀,嘡啷一声插进地面,单膝跪地:“铁柱愿随花大侠,不死不休!谁挡杀谁!”
林凤仪站起身,抹去脸上泪痕,抬手抽出寒玉剑。霜气自剑身弥漫,在雪夜里凝成一层白雾。她盯着剑尖,一字一句:“我也去。”
四人围立,目光交汇,没有多余的话。
花玄缺抬起铁剑,剑尖朝天。老帮主握紧打狗棒,铁柱按住刀柄,林凤仪横剑于前。
“誓灭三恶,血债血偿!”四人齐声低喝,声音压在喉咙里,像闷雷滚过荒原。
屋外风雪未歇,门缝透进的光依旧微弱。屋内四人站立如桩,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
花玄缺收剑入鞘,转身走到小桃身边,将那只骷髅酒葫芦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在告别一个老友。
林凤仪蹲下,从怀里取出一块素布,轻轻包住小桃的手。那手冰凉,指甲发青,再也不会端茶递水,再也不会吐舌头笑了。
“你放心。”她低声说,“我会让他们跪在你坟前谢罪。”
老帮主喘了口气,拄着杖走到门边,望着外面茫茫雪野。他背影佝偻,但脊梁挺得笔直。
“当年我收留韩小飞,是看他可怜。如今他害死小桃,便是与整个丐帮为敌。”他回头,目光扫过三人,“从今往后,丐帮上下,皆以铲除三恶为令!”
铁柱握紧刀柄:“西岭分舵已毁,但耳目尚存。我这就传信各路,召集人手!”
“不必急。”花玄缺开口,“他们等着我们乱,越急越中计。”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凤仪问。
“等。”他说,“等他们以为我们伤了元气,等他们动手。我们再一刀砍断他们的脖子。”
林凤仪点头。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白。北疆的夜从不曾这么安静过,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老帮主坐到破凳上,喘息沉重,白须微颤。他摘下帽子,抹了把脸,又戴上。
“小桃是剑阁的人,却为丐帮送了命。这份情,老帮主记下了。”他看向林凤仪,“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凤仪摇头:“她不是为谁送命。她是我的妹妹。”
铁柱红了眼眶,低头不语。
花玄缺站在草堆边,低头看着小桃被血袍覆盖的身影。他没说话,但握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了。
从前他杀人,是因为对方该死。
如今他要杀人,是因为有人不该死却死了。
差别就在这一念之间。
林凤仪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银丝软甲,重新披上。动作利落,不再颤抖。她把寒玉剑背回身后,剑穗上没了冰晶,只剩一根断绳。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先埋了她。”花玄缺说,“然后,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老帮主撑杖站起:“后山有片松林,清净。就埋那儿吧。”
铁柱应声去寻工具。林凤仪蹲下,轻轻抚过小桃的脸,把一缕散落的发别到耳后。
花玄缺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风雪迎面扑来。他站在门槛上,背影如山。
“等天亮。”他说,“天亮后,北疆不会再有安宁。”
林凤仪站到他身旁,望向风雪深处。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说话。
老帮主坐在破凳上,打狗棒拄地,闭目养神。铁柱在角落磨刀,刀刃与石头相碰,发出刺啦声响。
屋内寂静,唯有风拍墙板,雪落屋顶。
小桃静静躺在草堆上,盖着血袍,像睡着了。
花玄缺的铁剑垂在身侧,刃口映着雪光,冷得刺眼。
林凤仪忽然开口:“你说过,力量即正义。”
“现在不信了。”他答。
“那现在信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骷髅酒葫芦,声音很轻:“信她值得我动手。”
林凤仪没再问。
风雪中,远处似有狼嚎,一声接一声,撕破长夜。
花玄缺迈出一步,踩进雪里。
脚印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