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在驿站残破的门框上,碎屑打在干裂的木头上发出沙沙声。花玄缺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铁剑,背影被屋内微弱火光照得拉长。
林凤仪盘坐在草堆边,双掌贴在小桃后心,真气缓缓送入她经脉。
她的额头渗出细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穗上的冰晶一颗接一颗碎裂,落在地上发出轻响,像冰珠砸进陶碗。
小桃呼吸微弱,唇色发青,胸前那道血痕又洇开了,染红了半片衣襟。她眼皮颤了颤,没醒。
“撑住。”林凤仪咬牙,指尖一抖,咬破自己右手食指,鲜血滴在寒玉剑柄上。
剑身嗡鸣一声,泛起一层淡白霜气,顺着她掌心渡入小桃体内。那股霜气如细线般游走,暂时压住了毒素蔓延的势头。
可不过片刻,小桃的脉搏又沉了下去。
林凤仪收功,喘息粗重,脸色苍白如纸。她伸手探了探小桃鼻息,指尖几乎感觉不到气息。她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花玄缺。
“我只能再撑半日。”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狠劲,“必须找解药,否则小桃活不了。”
花玄缺转过身,几步走到草堆前蹲下。他没说话,伸出两指搭在小桃腕上。三息后,他松开手,站起身。
林凤仪盯着他:“你能去吗?”
花玄缺看了她一眼,眼神沉得像北疆冻了三十年的湖底。他没点头,也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风雪更大了,吹得门板咯吱作响。他抬手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火堆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林凤仪突然开口,声音尖利:“若这世上根本没有解药呢?!”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不是质问,是恐惧,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怕。她眼眶发热,一滴泪滑下来,还没落到底,就在脸颊上结成了冰。
花玄缺停住。
他没回头,只抬起左手,解下腰间一只骷髅酒葫芦。那葫芦通体漆黑,眼窝深陷,不知是何人头骨所制,表面刻着一道旧疤,像是剑划的。
他弯腰,把葫芦轻轻放在小桃身边。
“它陪我二十年。”他的声音低得像踩在雪地上的脚印,“镇得住邪。”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立刻被风雪吞没。
林凤仪没动,抱着小桃的手却收紧了。她低头看着那只骷髅酒葫芦,火光映在空洞的眼窝里,竟像是眨了一下。
屋外风雪呼啸,门半开着,吹得火堆不断摇晃。她慢慢挪到门边,用一块断木把门抵住一半,留了一道缝。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解药,也不知道这风雪里有没有路。
但她知道,他去了。
她回到草堆边,重新盘坐,将手掌贴回小桃后心。真气已经快枯竭,每送一分都像从骨头里榨油。可她不能停。
小桃的呼吸太浅了,浅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她闭眼,继续输气。额角的汗滑下来,滴在小桃脸上,混着之前那滴泪,一起结了冰。
屋外,风雪中隐约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一步,又一步,渐行渐远。
林凤仪没抬头,只低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她不是在问他,是在对这破屋子、对这风雪、对这只骷髅酒葫芦说话。
火堆又晃了一下,爆出一粒火星,落在酒葫芦的嘴口,烧了一缕毛边,随即熄灭。
小桃的手指忽然抽了一下。
林凤仪立刻睁眼,盯着她脸。可那点动静过后,小桃依旧毫无声息,像一具冻僵的雪人。
她伸手摸了摸小桃的脸,冰冷。又探了探鼻息,还是那一点点,若有若无。
她咬牙,再次催动真气。这一次,连指尖都开始发麻,经脉像被针扎着走。她知道这是透支的征兆,再撑一会儿,可能自己也会倒。
可她不能倒。
她是小桃最后的指望。
屋外的脚步声早已听不见,只有风刮过屋顶的呜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小桃第一次端茶给她,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地。她当时皱眉,小桃吓得跪下要磕头,她一把拉住,说“起来,我又没说罚你”。
小桃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泪,却还笑着:“姑娘不生气就好。”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一个杂役侍女,会为了这点小事哭成这样。
现在她懂了。
因为小桃把她当亲人。
她喉咙一紧,差点哽住。她强行压下那股酸胀,继续运功。
火堆越来越小,屋里渐渐冷下来。她腾出一只手,扯过旁边一块破布盖在小桃身上,又把自己的银丝软甲重新披回去,贴身裹紧。
“等他回来。”她对自己说,“一定来得及。”
她不知道花玄缺去了哪儿,也不知道北疆这么大,哪里有解药。她只知道,他答应了。
他从不说多余的话,但只要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她想起他在宫墙上踏雪而行的样子,像一只孤鹰。那时候她觉得他冷血,杀人如割草,连眼睛都不眨。可后来她发现,他救的人,比杀的多。
他不说话,但他护得住人。
所以她信他。
哪怕这风雪漫天,哪怕解药渺茫,她也信。
她低头看小桃,轻声说:“听见没有?花大侠去找解药了。你得活着,等他回来。”
小桃没反应。
她伸手理了理小桃额前湿掉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屋外,雪还在下。风拍打着残墙,整座废弃驿站发出吱呀声,像在呻吟。
她靠着墙,一手搭在小桃脉上,一边守着那点微弱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堆终于灭了。
最后一缕光消失前,她看见那只骷髅酒葫芦静静躺在草堆边,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像在守夜。
林凤仪把小桃往怀里搂了搂。
屋外,风雪未停。
门缝外,一片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