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卫健委调查组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卫生局医政处的副处长,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科员,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专家,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写着“省人民医院医务科”。
孙正清在医院大门口等着。他穿着白大褂,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但腰杆挺得笔直。沈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写着“急诊科住院医师”。
“刘处长,欢迎。”孙正清伸出手。
刘处长握了一下,很快松开,目光越过孙正清,落在沈夜身上。“你就是沈夜?”
“是。”
“今天我们要对你的执业行为进行全面调查。希望你配合。”
“我会的。”
一行人走进医院,直接去了行政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三份材料——沈夜过去一个月所有经手患者的病历,执业医师证的复印件,以及孙正清亲笔写的说明材料。
刘处长坐下来,翻开病历,一页一页地看。他的速度很慢,每看几页就要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一想。那个女科员在旁边做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沈夜身上转。
“沈夜,我问你一个问题。”刘处长终于开口了。
“您说。”
“这个患者——沈万山,肝门部胆管癌四型,联合左肝切除。”刘处长把病历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这台手术,是你主刀的?”
“是。”
“你有肝胆外科的手术资质吗?”
“有。”沈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孙院长签发的授权书,授权我独立开展肝胆外科四级手术。”
刘处长拿起那张授权书,看了三秒钟,放下。“授权书是医院内部文件,卫健委的规矩是,四级手术必须由副主任医师以上职称的医生主刀。你一个住院医师,连主治都不是,凭什么做四级手术?”
会议桌上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孙正清刚要开口,沈夜先说了。“刘处长,卫健委的规定我也看过。规定上说,‘经医疗机构授权的执业医师,可在授权范围内开展相应级别的手术’。我的授权书是医院根据我的实际能力签发的,合规、合情、合理。”
刘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的实际能力?你一个二十三岁的住院医师,有什么实际能力?”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向省人民医院的那个专家。“刘处长,您如果不信我的能力,可以问一下这位专家。他是省人民医院医务科的,应该看过我的手术视频。”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个头发花白的专家。
专家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看过沈医生那台肝门部胆管癌的手术视频。我的评价是——全国顶尖水平。”
刘处长的脸色变了。
“我在省人民医院干了三十年,做过上千台肝胆手术。”专家继续说,“沈医生那台手术的肝门部解剖精度,我做不到。我们医院肝胆外科的郑明远主任也做不到。全国能做到这个水平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会议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声。
刘处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孙正清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下一个问题。”刘处长翻开另一份病历,“这个患者——王震,机器人肺段切除。这台手术也是你主刀的?”
“是。”
“你有胸外科的手术资质吗?”
“有。”沈夜又抽出一张授权书,推过去。
刘处长看了一眼,放下。“王震的手术,你用了多长时间?”
“四十分钟。”
“你知道全省最快的机器人肺段切除是多久吗?”
“知道。一小时二十分钟。”
“你比人家快了四十分钟,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刘处长,快不代表有问题。”沈夜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手术流程优化了十七个步骤,每个步骤节省两到三分钟,加起来就是四十分钟。具体的优化方案,我已经写成了论文,投给了《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正在审稿中。”
刘处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个女科员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孙正清终于开口了。“刘处长,沈医生来我们医院不到一个月,做了三台高难度手术,每一台都成功了,每一个患者都恢复良好。这样的医生,你说他违规?你说他没资质?那我问你,什么样的医生才算有资质?”
刘处长的脸色很难看。
“孙院长,我不是针对沈医生。我是按照卫健委的规定办事。”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孙正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沈医生救了三条命,你却在抠他的资质问题。刘处长,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刘处长没有回答。
他合上病历,站起来。“今天的调查先到这里。我们需要回去整理材料,后续会出调查报告。”
“什么时候出?”孙正清问。
“一周之内。”
刘处长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夜和孙正清。
孙正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夜,你今天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
“孙院长,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我知道是事实。”孙正清看着他,“但你跟刘处长说话的方式,太直接了。他是卫生局的人,得罪了他,以后你在江城不好混。”
沈夜沉默了一秒。“孙院长,如果我今天软了,他会认为我心虚。心虚的人才会被欺负。我不心虚,所以他不敢欺负我。”
孙正清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行,你有你的道理。”他站起来,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回去上班吧。调查组的事,我来处理。”
沈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支线任务更新:卫生局的调查】
【进度:第一阶段调查结束。刘处长态度从质疑转为犹豫。省人民医院专家为宿主提供了关键背书。】
【奖励:声望+200!】
【当前声望:10280/10000】
【提示:调查报告将在七天内出具。期间宿主需保持低调,避免新的争议事件。】
沈夜关掉面板,回到急诊科。
周正和李雨欣在办公室里等着,看到他进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怎么样?”周正问。
“没事。”沈夜坐下来,“调查组走了。”
“他们说什么了?”
“问我有没有资质做四级手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授权书。”
周正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雨欣在旁边小声说:“沈夜,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停职,怕被调查,怕……”
“怕也没用。”沈夜打断她,“该来的总会来。与其怕,不如做好准备。”
李雨欣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下午两点,急诊大厅又来了一个特殊的患者。
不是车祸,不是心梗,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被儿子搀着走进来。老头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沈夜的生命感知扫过去,眉头皱了起来——老头的主动脉瓣重度狭窄,瓣口面积只有零点五平方厘米,比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还小。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不到正常人的一半。更糟糕的是,他的冠状动脉也有问题,前降支中段狭窄百分之八十五。
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加冠心病,这是心脏外科最棘手的组合之一。常规治疗是开胸换瓣加搭桥,但老头七十多岁,心功能这么差,开胸手术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医生,我爸的病能治吗?”儿子的声音在发抖。
“能。”沈夜说,“但不是开胸手术。我建议做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不用开胸,不用体外循环,创伤小,恢复快。手术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内,术后一周就能出院。”
“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儿子愣了一下,“这个手术我们江城能做吗?”
“能做。”沈夜说,“我来做。”
儿子看着他,目光里的怀疑很明显。“你……你做过多少台?”
“二十三台。”沈夜说,“零并发症。”
儿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们做。”
沈夜开了住院单,让儿子去办手续。
周正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沈夜,你连心脏瓣膜手术都会做?”
“会一点。”
“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沈夜想了想。“生孩子不会。”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下午四点,沈夜在办公室整理病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医生,我是方晴。两个胰头癌患者的术前准备已经做好了。郑主任说,如果你能做,就让你做。他不拦着了。”
沈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郑明远不拦了。
为什么?因为他看到了调查组来医院的消息,以为沈夜要倒霉了,所以放手让他去做,等出了事再落井下石?
还是因为他真的被沈夜的技术折服了?
沈夜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下周。”
下周,等调查组的调查报告出来了,他再去省人民医院。
到时候,是死是活,都清楚了。
晚上七点,沈夜下班。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赵志远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沈夜走过去。“赵队长,又来找我?”
赵志远把烟掐灭,看着他。“沈医生,王震想见你。现在。”
“现在?”
“对。车在那边。”
沈夜顺着赵志远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A8L停在路边,车牌号江A·00017。
王震的车。
沈夜犹豫了一秒,走过去,拉开车门。
后座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震,另一个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比正常人急促一些,但整体看起来比王震健康多了。
“沈医生,上车。”王震的声音比前几天洪亮了不少。
沈夜上了车,坐在王震对面。
车门关上,奥迪驶入车流。
“王老先生,您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王震拍了拍胸口,“不喘了,不疼了,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他指了指身边的女人,“这是我老伴,姓陈。”
“陈阿姨好。”沈夜说。
女人笑了笑,伸出手和沈夜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沈医生,老王的手术你做得很成功。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应该做的。”女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老王这个病,看了三个医院,都说做不了。你做了,还做成了。这不是应该做的,这是你本事大。”
沈夜没接话。
车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停下来。菜馆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到王震下车,同时鞠了一躬。
沈夜跟着王震走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包间。包间不大,只有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坐。”王震指了指椅子。
沈夜坐下来。
王震给他倒了一杯茶。“沈医生,我今天叫你来,有两件事。第一,谢谢你。第二,有个人想让你看看。”
“谁?”
“我老伴。”
沈夜的目光转向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陈阿姨,您哪里不舒服?”
“胸闷,气短,活动后加重。”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查了两年了,做了CT、磁共振、心电图、心脏超声,都说没问题。”
沈夜站起来,走到女人身边。“陈阿姨,我给您把个脉。”
女人伸出手。
沈夜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生命感知全面启动,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器官、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都清清楚楚。
心脏正常,肺正常,肝正常,肾正常,全部正常。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漏了。
沈夜扩大感知范围,从躯干扩展到四肢。
找到了。
女人的右腿,小腿深静脉里,有一个血栓。不大,只有一厘米长,但它漂浮在血管里,随时可能脱落。如果脱落,血栓会顺着血流跑到肺里,造成肺栓塞,瞬间致命。
“陈阿姨,您是不是右小腿经常肿?尤其是长时间坐着或者站着之后?”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右小腿!查了两年,没有一个医生问过我这个问题!”
“因为您的病不在心脏,也不在肺。”沈夜松开手,“您的右小腿深静脉里有一个血栓。血栓不大,但它漂浮着,随时可能脱落。脱落之后会跑到肺里,造成肺栓塞。胸闷、气短、活动后加重,都是微小血栓反复脱落引起的。”
女人的脸白了。
王震的脸也白了。
“能治吗?”王震的声音有些发紧。
“能。”沈夜说,“两种方案。第一,口服抗凝药,三个月到半年,血栓自己会吸收。第二,做下腔静脉滤器植入术,放一个滤网在血管里,拦住脱落的血栓。我建议先吃药,三个月后复查。如果血栓不吸收,再做滤器。”
女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医生,我查了两年,看了十几个医生,没有人告诉我是什么病。你只用了两分钟就看出来了。你是神医吗?”
沈夜笑了笑。“我不是神医,我只是一个医生。”
王震在旁边哈哈大笑。“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沈医生,我老伴的病也交给你了。”
沈夜点了点头。
吃完饭,王震让司机送沈夜回家。
车停在出租屋门口的时候,沈夜正要下车,王震叫住了他。
“沈医生,等一下。”
沈夜回过头。
王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名片,就是之前苏婉清给他的那张。“这个名片,是苏婉清给你的?”
沈夜看着那张名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是。”
“她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离您远一点。”
王震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名片撕了。“苏婉清不是我的人。她是另一个人的人。那个人,比我更不想让这台手术成功。”
“谁?”
王震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医生,有些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管谁来威胁你,不管谁来警告你,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我来扛。”
沈夜下了车,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奥迪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苏婉清不是王震的人。
她是谁的人?
那个人,为什么不想让王震的手术成功?
沈夜推开出租屋的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现在没有。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沈夜睡得很沉。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双手。
白,细,像女人的手。
握着一把手术刀。
刀锋上没有血,干干净净。
那双手在做一个手术,动作精准得像机器。
沈夜想看清那张脸,但梦又醒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调查组的调查报告,还有六天。
六天之后,是死是活,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