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太湖烟波浩渺。苻宏沿着湖畔小径缓步而行,肩伤已好了七分,但心头的重负却丝毫未减。这些日子在吴中二老处养伤,得两位前辈悉心指点,武功心境皆有进益,可北方的烽火始终在他梦中燃烧。
转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几间茅舍,篱笆上爬满了藤蔓,院中晾晒着药材。这便是吴中二老隐居的“东篱谷”了。
“小子回来了?”茅舍内传来孙老大的声音,中气十足。
苻宏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朴,孙老大正在捣药,孙老小则在擦拭一柄古剑。见苻宏进来,二老相视一笑。
“晚辈苻宏,特来向二位前辈辞行。”苻宏深深一揖。
孙老大放下药杵,目光如电:“伤势未愈,便要北上?”
“北地烽烟四起,百姓流离。晚辈既已决定担起守护之责,便不能再耽于江南山水。”苻宏语气平静,眼神却坚定。
孙老小将古剑归鞘,轻叹道:“你可知道北方如今是何光景?慕容垂称帝,姚苌割据,更有各路豪强拥兵自重。你孤身一人,要如何在这乱世中立足?”
苻宏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前日钱老三派人送来的。北方有一支义军,专打羌兵劫粮队,首领名叫林疏影。据说此女年纪虽轻,却胸怀大义,在百姓中声望颇高。”
孙老大接过密信细看,眉头微皱:“林疏影...老夫倒是听说过此人。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家中遭羌兵劫掠,这才拉起一支义军。不过...”
“不过什么?”苻宏追问。
孙老小接口道:“此女行事果决,用兵如神,但性子刚烈,未必肯轻易与人合作。你此去若要寻她,须得想好说辞。”
苻宏沉吟片刻:“晚辈不敢奢求合作,只愿尽一份力。若能与义军并肩作战,守护一方百姓,便不负此生。”
孙老大站起身来,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你可知道为何我等要留你在江南这些时日?”
“前辈要晚辈养好伤势,静心悟道。”
“不止如此。”孙老大目光深远,“你在建康经历生死,见识了朝堂诡谲,江湖险恶。如今北上,面对的将是更残酷的战场。若心志不坚,武功再高也是枉然。”
孙老小也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柄长剑。剑鞘古朴,上刻云纹。
“此剑名为‘同悲’,与你所创剑法同名。”孙老小将剑递到苻宏手中,“剑长三尺三寸,重七斤十三两,乃当年一位故人所赠。今日转赠于你,望你莫负此剑,莫负‘同悲’之名。”
苻宏双手接剑,缓缓拔出。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剑锷处刻着两个小字:“恤民”。
“这位故人...”苻宏欲言又止。
孙老大叹道:“他与你一般,曾胸怀天下,最终却...罢了,往事不提。你只需记住,剑为百兵之君,当有君子之风。杀戮非剑道本意,守护才是。”
苻宏郑重收剑入鞘,再次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夜色渐深,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孙老小沏了一壶太湖翠竹,茶香袅袅。
“你既决意北上,老夫再与你分说北方局势。”孙老大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慕容垂占据邺城,姚苌盘踞长安,这两处你切不可轻易涉足。林疏影的义军活动广泛一带,你可多留意。”
苻凝神细看地图,忽然问道:“前辈可知青龙会在北方的动向?”
孙老大与孙老小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青龙会...”孙老大沉吟道,“据老夫所知,陆沉舟已亲赴北方,与慕容垂、姚苌皆有往来。此人心机深沉,所图非小。你日后若遇青龙会的人,千万小心。”
孙老小补充道:“特别是那个萧逐鹿,此人是青龙会智囊,武功不弱,诡计多端。你当知他的厉害。”
苻宏点头记下。月光洒在院中,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别在即,老夫再传你一套心法。”孙老大正色道,“这套‘澄心诀’虽不能助你克敌制胜,但可在你心神激荡时保持灵台清明。你要北上止乱,日后难免经历惨烈战事,望你好生修习,莫被杀戮蒙蔽本心。”
当下孙老大将心法口诀细细传授,苻宏凝神记忆。这心法果然玄妙,修习片刻便觉心神宁静,多日来的焦躁都平息了几分。
传功完毕,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孙老小取来一个包袱:“这里面有些干粮、药材,还有老夫特制的金疮药。江湖险恶,你好自为之。”
苻宏接过包袱,只觉得重若千钧。这不仅是行囊,更是二位前辈的期许。
“晚辈...”苻宏喉头哽咽,竟不知该说什么。
孙老大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都要守住本心。武者持剑,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苻宏重重跪下,向二老磕了三个头。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坚毅之色。
转身离去时,晨光初现,太湖上烟波荡漾。苻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见二老仍站在院中,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紧了紧手中的“同悲”剑,大步向北而行。
山路崎岖,但他的脚步异常坚定。这些时日在江南的经历,让他明白了许多。从最初的国仇家恨,到如今的心怀苍生,他的剑道也在不断升华。
《山河同悲剑》已有三式,但他知道,这套剑法的真意不在招式,而在剑心。若能以手中之剑守护一方百姓,让乱世中的生灵少受些苦难,或许才是父皇“天下一家”理想的真谛。
行至午时,他在一处山泉旁歇脚。取出孙老小准备的干粮,就着泉水食用。包袱里除了干粮药材,还有一本手抄的《道德经》,扉页上孙老大亲笔题着“上善若水”四字。
他微微一笑,小心收好。这两位前辈看似疏狂,实则用心良苦。
休息片刻,他继续赶路。按照二老指点,他要先到广陵,再从那里渡江北归。这一路必定凶险,但他已无所畏惧。
黄昏时分,他登上一处山岗,极目北望。只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里就是他即将奔赴的战场。
忽然,他心有所感,拔出“同悲”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赤金光芒,他随手舞动,正是《山河同悲剑》的起手式。
剑风过处,落叶纷飞。这一刻,他仿佛与手中的剑融为一体,心中再无迷茫。
夜色降临,他继续赶路。星光点点,照亮前路。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回江南,但他知道,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为这苍生黎民,他愿以剑作舟,渡这乱世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