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一叶扁舟靠了岸。
苻宏收起船桨,裤脚已被江水浸透,寒意顺着肌肤直透骨髓。他正要起身,岸边芦苇丛中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他立即按住剑柄,身形微沉,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左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旧创。这些时日在建康周旋,早已让他养成了处处留心的习惯。
芦苇分开,走出一个背着鱼篓的老渔夫。老人见到苻宏,似是吃了一惊,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这位公子,要买鱼吗?今早刚打的江鲤,新鲜得很。”
苻宏目光扫过老人满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他蹒跚的步伐,这才稍稍放松了戒备。
“不必了。”他淡淡回应,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丈可知这附近哪里有渡口?”
老人接过钱,咧嘴笑道:“往前再走三里就是白鹭渡,不过这几日盘查得紧,公子若是要渡江,不如往西去杨柳渡,虽然绕远些,但守卫松懈。”
苻宏点头致谢,正要离开,老人却从鱼篓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公子且慢,受人所托,归还公子的东西。”
老人似未察觉他的戒备,依旧笑呵呵地将油纸包递过来:“老汉我虽不识字,但也知道物归原主的道理。”
苻宏凝神细看,见老人双手粗糙,指缝间还沾着鱼鳞,确实是个常年打鱼的。他沉吟片刻,终是接过了油纸包。
“多谢老丈。”
老人摆摆手,背着鱼篓蹒跚离去,口中还哼着江南小调,很快便消失在芦苇丛中。
苻宏待老人走远,这才仔细端详手中的油纸包。包裹得严严实实,外层还涂着桐油,显然是防水的。他轻轻拆开,里面是一封青绢包裹的信。
展开信纸,墨迹清秀,一看便是女子笔迹:
“昔年长安春深,梨花落尽,君执我手言‘天下太平,当共看山河’。今山河破碎,梨树早枯,唯余此笺,寄我平生所念。父志难违,我命由天,唯愿君……保重。”
字不多,却让苻宏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记得那棵梨树,在长安皇宫西苑的角落。每年花开时节,如雪压枝,她最爱坐在树下读书。那日他路过,见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梨花,忍不住停下脚步。两人说了许多话,从诗词歌赋到天下大势,最后他拉起她的手,许下那句誓言。
那时他还是大秦太子,她是慕容将军的千金。他以为自己能守住这万里江山,也能守住眼前人。
如今江山易主,故园不再,那棵梨树想必早已在战火中化作焦炭。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与谢乘风所赠的帛书放在一处。这两封信,一封代表过往的情愫,一封关乎未来的道路,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在岸边找了块青石坐下,望着滔滔江水出神。
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左肩的绷带还渗着血痕。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连月来的逃亡生涯,早已磨去了他所有的锐气。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模样。不是现在,而是从前。穿着浅紫色襦裙,发间别一支银簪,笑起来眉眼弯弯,总爱唤他“阿宏”。那时他们都不懂什么叫家国仇恨,只知道春风拂面,梨香满园。
可后来呢?
慕容垂反秦自立,苻坚兵败身死,前秦覆灭。他从云端跌落,成了亡国之人,而她则成了新朝的公主。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立场对立,隔着整个乱世。
她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劝降,也不是为了求和。只是想告诉他,她还记得。
他也记得。
但他不能回头。
睁开眼,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处已有行人往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沿着江岸往北走,脚步比之前沉稳了许多。肩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已不妨碍行动。他知道青龙会的眼线还在四处搜寻,周文龙也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他必须尽快离开江东,回到北方去。
可方才读信的那一刻,他的心确实软了一下。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封信。没有烧掉它,也没有打算回信。回了又能说什么?说我也想共看山河?可如今的山河是血染的,是乱世,不是诗里写的那般美好。
他现在只想护住还能护住的人。
苏慕烟曾为他挡下毒掌,叶惊鸿为他战死沙场,楚凝霜深夜送药疗伤,谢乘风冒险传递消息。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
而慕容芷不一样。
她是过去的一部分,是梦里的影子。她代表的是他已经永远失去的生活,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身份。
他可以怀念,但不能沉溺。
走到一片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朝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竹林。
林间小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身后远处,建康城的钟声响起。一声,两声,在晨雾中回荡。
他没有回头。
忽然,一阵山风穿过竹林,吹动竹叶沙沙作响。他怀中的信纸被风带出,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张静静躺在落叶间的信纸。
风再次吹过,纸角微微颤动,像是无声的挽留。
他沉默良久,终是弯腰拾起,小心翼翼地拂去尘土,重新收进怀里。
“过往不可追,来日犹可期。”他低声自语,目光渐渐坚定。
走出竹林,前方是一条岔路。一条往西北,通往中原;一条往东北,通向幽燕。
他站在路口,想起那封信中的字句,想起慕容芷如今身在燕国。若往东北去,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还有未尽的使命,还有等待揭晓的真相,还有那些为他付出性命的人们的期望。
他整了整衣冠,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西北方向的道路。
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岗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窈窕的身影。白衣胜雪,面覆轻纱,正是早晨送信的那个女子。
两人隔着山谷遥遥相望。
苻宏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女子必定是慕容芷身边的人,方才的老渔夫也是她安排的。她不远千里送来这封信,或许不只是为了传递思念,更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抬手,向着山岗的方向微微一揖。
那女子也还了一礼,而后转身,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间。
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没有回头。
西北的道路蜿蜒向上,通向连绵的群山。那里有他未尽的使命,有等待揭晓的真相,更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秋风萧瑟,前途未卜,但他的脚步却愈发坚定。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太多,却也明白了许多。江山社稷,不过过眼云烟;黎民百姓,才是天下根本。
这个道理,他希望能用手中的剑来守护。
正如他在太学时读过的《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山路崎岖,但他知道,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