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南，一座荒废的钟亭。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亭角的风铃早已锈蚀，只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苻宏一袭青衫，负手立于亭中，远望建康城郭。
"苻兄久等了。"
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苻宏转身，见谢乘风白衣胜雪，自山径缓步而来。他手中未持兵刃，只提着一坛酒，两个酒碗。
"谢将军相约，不敢不来。"苻宏拱手，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山林。
谢乘风将酒坛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不必看了，今日只我一人前来。"他倒满两碗酒，推了一碗到苻宏面前，"这是江南的桂花酿，不比北地的烈酒，却别有一番风味。"
苻宏接过酒碗，却不饮，"谢将军邀我这个朝廷要犯至此，不只是为了品酒吧？"
谢乘风仰头饮尽碗中酒，笑道："苻兄何必如此戒备？"
苻宏终于端起酒碗，轻抿一口，“谢将军方天画戟出神入化，不过要擒拿在下，在下也只好讨教几招！"
谢乘风微微一笑："讨教不敢当，还望指点几招！”
"谢兄不但不嫌我年幼无知，反而耐心指点。"苻宏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这份情谊，我会铭记。"
谢乘风轻叹一声："可惜两国交恶，你我各为其主……。"
苻宏放下酒碗，神色凝重："既然如此，谢兄，请赐教？"
谢乘风却不答，反而问道："苻兄可知道，为何你潜入建康这么久，朝廷却始终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捕你？"
苻宏一愣，这确是他一直不解之处。
"因为有人暗中周旋。"谢乘风目光深邃，"我叔父多次在朝中为你说话，称你虽为敌国皇子，却素有仁名，不应赶尽杀绝。"
"谢安石？"苻宏震惊不已。谢安是东晋宰相，也是淝水之战晋军的主帅，为何要为他这个敌国皇子说话？
谢乘风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山如黛："苻兄，有些事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你可知道，淝水之战前，你父皇与我叔父曾有密信往来？"
苻宏心中一震，想起那夜在谢府书斋中窥见的只言片语。
"他们...谈了些什么？"
谢乘风转身，目光如炬："谈的是天下一统后，如何善待百姓，如何融合胡汉。你父皇在信中提出'天下一家'的构想，我叔父深以为然。"
苻宏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亭柱才站稳。他一直以为父皇一心南征是为了统一天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理想。
"既然如此，为何还会有淝水之战？"他声音沙哑。
谢乘风长叹一声："因为有人不希望看到天下一统，更不希望看到胡汉融合。他们在双方之间挑拨离间，最终酿成惨祸。"
"是谁？"苻宏急切追问。
谢乘风却摇头："我尚未查明全部真相。但我可以告诉你，和青龙会大有关系，绝非我谢家所为。"
苻宏沉默良久，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若谢乘风所言属实，那他一直追查的方向就错了。
"谢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终于问道。
谢乘风走回桌前，又倒了两碗酒："因为我敬重苻兄为人，不愿看你被人利用。更因为..."他顿了顿，神色复杂，"我始终能看出眼中对天下苍生的关切，至今未变。"
苻宏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万千思绪。
"多谢谢兄坦言相告。"他放下酒碗，目光坚定，"青龙会之事我自会查明，这不仅关乎国仇家恨，更关乎天下苍生。"
谢乘风点头："我明白。所以今日邀苻兄前来，除了告知这些，还想与苻兄切磋一番。"
苻宏挑眉："切磋？"
"不错。"谢乘风走向亭外空地，提起方天画戟，"今日我想再看看，苻兄的剑法可有精进。"
苻宏明白了谢乘风的用意。这场比试，既是验证彼此的实力，也是以武论道，更是对过往情谊的一种告别。
"好！"苻宏拔剑出鞘，"请谢兄指教。"
两人相对而立，秋风卷起落叶，在亭外盘旋。
谢乘风率先出手，方天画戟破空而至，戟尖寒光点点，如梨花暴雨。苻宏挥剑相迎，剑风似北地狂沙，凌厉刚猛。
剑戟相交，发出清脆的鸣响。两人身影在空地上交错，戟影剑光，映着秋日的阳光。
谢乘风的戟法得自谢家真传，又经北府军历练，大开大合中暗藏精妙。苻宏的剑法则融合了秦国皇室武学和这一路的生死历练，刚猛凌厉中不失灵动。
三十招过去，两人不分胜负。
谢乘风忽然变招，戟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苻宏凝神应对，剑招如崇山峻岭，稳如磐石。
"苻兄小心了！"谢乘风轻喝一声，画戟抖动，化作漫天寒星，直取苻宏周身要穴。
这是谢家绝学"星河倒挂"，天下有眼睛的武林中人都知道这招。
苻宏不慌不忙，长剑划弧，使出新悟的"山河同悲剑"第一式"山河寂寥"。剑意苍凉悲壮，仿佛万里山河尽在剑中。
剑戟再次相交，劲气四溢，震得周围落叶纷飞。
两人各退三步，相视而笑。
"好'！"谢乘风收戟而立，"苻兄这套剑法，已然自成一家。"
苻宏也还剑入鞘，拱手道："谢兄的'星河倒挂'也愈发精妙了。谢兄的戟法已臻化境，多谢赐教，受益匪浅。"
比试已毕，两人都知道，是时候道别了。
谢乘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苻宏："这是北府军的通行令，虽然你已离营，但带着它，在建康地界行事会方便些。"
苻宏犹豫片刻，接过令牌："多谢。"
"苻兄今后有何打算？"谢乘风问道。
苻宏望向北方，目光坚定："北上。既然建康已无线索，我该回北方去，那里或许有我要的答案。"
谢乘风点头："北方如今群雄割据，慕容垂、姚苌各怀野心，更有青龙会暗中活动。苻兄此行，务必小心。"
"谢兄提醒。"苻宏拱手，"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他日若在战场相逢..."
"各为其主，不必留情。"谢乘风接口道，眼中却有一丝复杂之色。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拱手作别。
苻宏转身离去，青衫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谢乘风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一阵脚步声从林间传来，数名北府军亲兵现身。
"将军，就这么放他走吗？"一名亲兵问道。
谢乘风轻叹一声："天下如棋，众生如子。苻宏此人，心怀天下百姓，将来必是搅动风云的人物。今日结个善缘，来日或能为天下百姓谋一条出路。"
亲兵不解："可他毕竟是敌国……."
谢乘风摇头："在这乱世之中，何为敌，何为友？苻宏的仁心，胜过许多自诩忠义之人。十二年前在长安，我便看出此子不凡。如今看来，我的眼光没错。"
他最后望了一眼苻宏消失的方向，转身离去。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仿佛为这场君子之别的余韵添上几分苍凉。
苻宏一路北行，心中回味着与谢乘风的对话。十二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那时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大秦太子，谢乘风是英姿勃发的东晋使者。两人在演武场上切磋武艺，谈天说地，何等快意。
而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大秦已亡，父皇驾崩，而他自己也成了亡国之人。谢乘风却已成为东晋栋梁，统帅北府精锐。
他摸了摸怀中的北府军令牌，心中感慨。谢乘风明知他的身份，却仍以诚相待，这份胸襟，令人敬佩。
然而正如谢乘风所说，他们各为其主，下次相见，或许就是在战场之上了。
苻宏加快脚步，向着北方而去。那里有他未尽的使命，有等待揭晓的真相，更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秋风萧瑟，前途未卜，但他的脚步却愈发坚定。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太多，却也明白了许多。江山社稷，不过过眼云烟；黎民百姓，才是天下根本。
这个道理，他希望能用手中的剑来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