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建康城外的青龙岭上,一座以玄黑巨石垒砌的巍峨大殿雄踞山脊。殿门紧闭,四周不见灯火,唯有檐角悬着一盏青铜铸造的青龙明灯,幽绿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得殿前石阶忽明忽暗。
大殿之内,十二根蟠龙巨柱环立,每根柱上的龙纹在幽光中若隐若现,栩栩如生。中央高台之上,陆沉舟端坐于铁木雕龙椅中,指节分明的手掌中握着一卷密报。纸页已被反复翻阅得边缘发皱,上面"断桥之战"四字格外醒目,旁附目击者详述:前秦太子苻宏独战秘魔门高手,一剑破敌,肩伤犹战,终获全胜。
他将密报缓缓置于案上,目光如深潭。
下方两侧,八位堂主垂手侍立。北堂主执掌情报,南堂主专司暗杀,东堂主负责联络,西堂主统辖漕运,余者各有所司。众人静候半炷香时辰,无一人出声。
陆沉舟终于抬眼。
"想必诸位都已听闻。"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气息为之一凝。
"一个流亡十年的前朝太子,如今立于断桥之上,以一柄旧剑,破了秘魔门高手的武功。江湖上已有人称他'断剑客'。"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此非寻常比武,而是立威。他在向天下昭示,有人敢直面魔门、不畏权贵、不惧青龙会。只要此人尚在,这面旗帜便不会倒下。"
南堂主低声进言:"可他终究势单力薄,眼下虽声名鹊起,却未闻其聚众结党。"
"正因如此,才要及早除之。"陆沉舟缓缓起身,"一人若能令百姓传颂,让少年效仿,使说书人编撰传奇,他便不再是寻常流亡之辈。他是象征。今日不除,来日必成大患。"
东堂主略显迟疑:"若大张旗鼓追杀,恐引江湖非议。毕竟他击败的是秘魔门,与我青龙会尚无直接冲突。"
"那便不要让人知晓是青龙会所为。"陆沉舟声音转冷,"自今夜起,青龙会进入肃清之期。本座以总舵主之名,发布'青龙杀令'——"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重重按在案上。令牌上青龙盘绕,在幽光中泛着冷芒。
"目标:苻宏。格杀勿论。取其首级者,赏金千两,擢升堂主之位。若有泄密、藏匿、包庇者,视同叛逆,诛连三族。"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萧逐鹿自侧门悄然而入,一袭墨色劲装,腰间短刃寒光隐现。他行至高台前,单膝跪地。
"总舵主,此令由属下亲自执行。"
陆沉舟微微颔首。"着你率领三大杀手堂即刻出征。北线封锁太行要道,南线渗透建康城池,东线潜入吴中谷地,西线联络各方势力,制造混乱,逼其现身。"
萧逐鹿霍然起身,短刃出鞘,寒光一闪,案上白巾应声而断。
"敢有迟疑者,以此为鉴!"
众堂主神色凛然,齐声应命:"谨遵总舵主令!"
陆沉舟缓缓落座,语气恢复平静。"此事需隐秘进行。对外可散布消息,说是秘魔门余孽寻仇,或是北府兵内部清理。务使江湖中人以为,这不过是乱世中的寻常厮杀,而非针对某人的围剿。"
北堂主上前一步:"各州府眼线已然布置妥当。凡有身形相仿者出入客栈、码头、镖局,立时上报。伪造的通缉令也已备妥,署名'江南武林同盟'。"
"甚好。"陆沉舟转向萧逐鹿,"你即刻启程。切记,莫要正面交锋。此人既能击败秘魔门高手,武功必有过人之处。我们要以逸待劳,待其疲惫,再施以致命一击。"
萧逐鹿收刀入鞘,刃鸣清脆。"孩儿必教他尸骨无存,永绝后患。"
话音方落,八位堂主依次躬身退出,步履轻捷有序,转眼没入殿外黑暗。
陆沉舟独坐殿中,凝视着那盏青龙明灯跳跃的火光。
片刻后,一名灰衣执事快步入内,在他耳畔低语数句。
陆沉舟眉峰微蹙。
"你是说,建康东城有个说书人,将断桥之战编成了新段子?"
"正是。昨夜连讲三场,座无虚席。更有孩童持木棍在街巷间模仿那一剑的招式。"
"将那人带走。"陆沉舟语气平淡,"自明日起,所有茶馆、酒肆、戏台,禁提'断剑客'三字。违者,封口。"
执事领命疾退。
大殿重归寂静。陆沉舟缓缓闭目,指节轻叩扶手。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掠过青龙岭,落在殿外石阶。来人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双手沾满血迹。
"启禀总舵主,西市最后一名知情眼线已清除。钱老三虽侥幸保命,但已无力传递消息。"
陆沉舟睁眼问道:"他知晓多少?"
"仅见名单,未及细阅。但他认出了总舵主的名讳。"
"不够。"陆沉舟摇头,"只要有一字泄露,便有被人拼凑出真相的可能。继续监视,若他试图与任何人联络,立下杀手。"
黑衣人躬身退下。
又过片刻,另一探子匆匆来报:苻宏最后现身之处在北郊荒林,河边渡口曾见足迹,但很快被水流冲散,无从追踪。
陆沉舟听罢,起身行至窗前。
窗外乌云压顶,星月无光。
"他身负重创,血流不止,绝难远遁。传令各分舵,五日内务必寻得其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号令层层传下。青龙会布下的天罗地网开始运转。建康城内各客栈的登记簿上,接连出现来历不明的姓名。有的籍贯空白,有的身份存疑。驿站马匹频繁调动,却无明确去向。赌坊之中,有人窃窃私语:"近日风声紧,莫要接待生客。"
更远处,北方小镇的药铺接到诡异订单:大量采购止血散、安神膏、清创粉。掌柜记下买家特征,当夜便有一枚刻着"青龙"暗记的铜钱塞入门缝。
江湖表面波澜不惊,暗里却已杀机四伏。
建康东城一处僻静小院,曾志远刚写完密信,正要封缄,忽闻窗外异响。他立即吹熄烛火,自窗隙窥去,但见两名黑衣人越墙而入,直扑书房。
他当机立断,撕碎信笺,将纸屑吞入腹中,随即推开后窗,纵身跃入邻巷。
同一时刻,吴中秘谷之内,苏慕烟强撑病体欲要起身,却被孙老大轻轻按住。
"你伤势未愈,不可妄动。"
"我必须去。"她咬紧银牙,"苻宏身份暴露,他们绝不会放过他。"
"此时出去,反会累他涉险。"
屋外风雨渐起,竹叶沙沙作响。
而在北方某处荒凉河岸,苻宏背倚泥地,左手紧按肩头创伤。血迹虽已凝结,但衣衫与皮肉粘连,稍一动弹便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