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骸倒在我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停了。我愣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本能接管了身体。手按在他胸口,白光从掌心炸开,回春使的能力全力输出。不是净化,是复苏。逆转损伤,重启心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很弱,像被人踩了一脚的青蛙,扑通一声,然后又停了。我咬紧牙,白光更亮。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印记在发烫,像有人拿烟头烫我。但我没松手。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心跳慢慢回来了,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突突突突,断断续续,但总算在转。
他咳了一下,喷出一口黑色的血。血溅在我的白大褂上,像墨汁洇开。
“别死。”我说,“你死了我找谁还债?”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但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在笑。
“你……真烦人。”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但这次,心跳没停。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手上的白光灭了,但印记还在发烫。沈钧走过来,蹲下,探了探钟离骸的脉搏。
“活着。”他说,“但你救他,可能会害了你自己。”
“什么意思?”
他指着我的手。“那个印记。你在用你自己的灵枢填补他的损伤。每救一次,你就被‘借’走一点。”
我低头看手腕。印记比以前大了一圈,颜色更深,像一道烧焦的伤疤。
“能还吗?”
“不知道。”沈钧站起来,“从来没人试过。”
门被推开了。李宥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到地上的钟离骸,看到我手上的印记,看到满地的碎玻璃和空荡荡的恒温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走过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把钟离骸从我怀里接过去。
“你做得很好。”他说,“休息一下。”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李宥之把钟离骸抱到旁边的行军床上,盖上一件军大衣。然后他转身看着我。
“你的手。”
“没事。”
“给我看看。”
我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盯着那道印记。他的手指很凉,但很稳。
“这是‘借条’。”他说,“钟离骸的灵枢在向你‘借贷’。你给了,他就活。你不给,他就死。”
“那我给。”
“给多了,你会死。”
我沉默了一下。“他值得。”
李宥之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缠在我手腕上,遮住印记。
“别让人看见。”他说,“浑天司的人如果知道你能‘借贷’灵性,会把你也关进实验室。”
我点头。
沈钧从桌上拿起那个文件袋,拆开,抽出一沓纸。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李宥之问。
“上面来的新命令。”沈钧把纸递过去,“实验取消。项目终止。所有人员接受审查。”
李宥之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他的脸色没变,但捏着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什么时候?”
“现在。”沈钧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谁带队?”
“陈罡。”
陈罡。1999年的陈罡,还没变成浑天司的组长,还是军方的一个小头目。
“他知道了多少?”李宥之问。
“不知道。但既然派他来,说明上面已经知道药剂被销毁的事了。”
李宥之把纸放下,看着行军床上的钟离骸。
“他不能留下。”他说,“审查组来了,看到他的状态,会直接定性为‘实验体失控’。”
“那送哪?”
李宥之想了想。“送‘之间’。”
“之间?”我愣住了,“他进得去吗?”
“进不去。但有人能接他。”李宥之看着我,“你,回2029年。找沈念。让她用蜃楼能力,在‘之间’里开一个口子。把钟离骸送进去。”
“可我不知道怎么回2029年。”
“我送你。”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同时转头。
司徒鲲站在门口。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眼神疲惫,但很清醒。不是2019年的,不是2039年的——是2009年的司徒鲲。那个和我一起从归墟里出来的司徒鲲。
“你……”我张了张嘴。
“1979年的事办完了。”他走进来,“婴儿种下了,钥匙插好了,时间线固定了。然后我跳过来了。”
“你能随便跳?”
“不能。”他走到我面前,“但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跳了。”
他看着我缠着纱布的手腕。“受伤了?”
“没事。”
“给我看看。”
我伸手。他解开纱布,看到那道印记,眉头皱起来。
“钟离骸的?”
“对。”
“你救他了?”
“对。”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纱布重新缠好,系了个结。
“下次别救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我不想你死。”
我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沈钧清了清嗓子。“你们能不能待会儿再腻歪?审查组快到了。”
李杏脸一热。“我没——”
“行了。”李宥之打断我,“司徒,你能送她回2029年吗?”
“能。但需要坐标。”
沈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老旧的指南针,但指针不是指向北,而是指向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2029年,厦门,怀古书屋。”他把指南针递给司徒鲲,“跟着这个走。指针会带你们穿过时间褶皱。”
司徒鲲接过指南针,看了我一眼。“准备好了吗?”
我回头看了看李宥之,看了看行军床上的钟离骸,看了看满地的碎玻璃。
“准备好了。”
他伸出手。
我握住。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银色的光从我们脚下升起,像涨潮的海水。实验室在褪色,墙壁变透明,天花板消失。我们站在时间裂缝的边缘。
“走。”他说。
我们一起迈进去。
坠落。
时间在耳边呼啸而过——1999年,2000年,2001年……每一年都像一扇门,从身边飞过去。我抓紧司徒鲲的手,他抓紧我。
2029年。
我们摔在书店的地板上。
怀古书屋。和2009年一模一样——书架,柜台,昏黄的灯,还有那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沈念。
她抬起头,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回来了?”
“送个人。”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钟离骸,要送进‘之间’。你爸说的。”
沈念的表情变了。“他怎么了?”
“畸变。快死了。李宥之说,‘之间’能保住他。”
沈念站起来,从柜台下拿出那面铜镜。“‘之间’不是随便能进的。需要坐标。”
“坐标在我这里。”司徒鲲把指南针递过去。
沈念接过,看了看指针上跳动的数字。
“这是……1979年的坐标?”
“对。”司徒鲲说,“李宥之在‘之间’里等。”
沈念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举起铜镜,镜面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内部的光。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我开一个口子。但只能维持三十秒。”她说,“你们谁进去?”
“我。”我说。
司徒鲲抓住我的手。“一起。”
“不行。”沈念摇头,“两个人一起,开口会塌。”
我看着司徒鲲。“那我进去。你等我。”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我想起赵怀古说的话,“也许永远。”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松开手。
“行。我等你。”
我转身,走向铜镜。
镜面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我迈进去。
黑暗。
坠落。
然后——光。
灰色的天,灰色的大地。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之间”。
我站在无尽的灰色里,手里什么都没有。指南针在司徒鲲那里,钥匙在他那里,我只有我自己。
“李杏。”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
李宥之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钟离骸,闭着眼,脸色灰败,但胸口在起伏。
“他怎么样?”
“活着。”李宥之说,“但需要时间恢复。在这里,时间有的是。”
我走过去,蹲下,看着钟离骸的脸。他看起来很安静,不像疯子,不像怪物,像一个睡着了的普通人。
“他醒了会怎样?”
“也许会疯。也许会好。”李宥之也蹲下来,“不知道。但至少,他不会变成归墟的守卫。”
我伸出手,摸了摸钟离骸的额头。凉的。不是死人的凉,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石头,像冰,像不存在。
“他能感觉到我吗?”我问。
“也许。”李宥之说,“也许不能。”
我收回手,站起来。
“我得走了。”
“我知道。”李宥之也站起来,“司徒在外面等你。”
我看着他。“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那我能来看你吗?”
他笑了。那个笑容,疲惫,温柔,带着一点点不舍。
“能。但别太频繁。这里没有时间,你来一次,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好几年。”
“我不怕。”
“我知道。”他拍拍我的肩,“走吧。”
我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爸。”
“嗯。”
“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后悔。因为——你来了。”
我笑了。
转身。
走进灰色。
身后,钟声响起。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