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宏独立断桥，左肩创口血流未止。他不曾包扎，也不曾坐下调息。江风猎猎，鼓动他染血的衣袍，脚下湍流翻涌着雪白浪花。观战人群已散去大半，唯有几个胆大的仍在岸边驻足遥望。
一个总角孩童举着芦苇在远处比划，口中念念有词。大人急忙将他拽走，那孩子兀自回头，指向桥上的身影。相隔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惊世一剑的英姿已深深印入他稚嫩的动作中。
茶棚主人踩灭炭火，将烧剩的纸灰扫入河沟。赌摊收起招旗，铜钱哗啦啦装入布袋。有人策马自南岸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中。这消息必将传遍广陵，传至吴中，传往更远的北方。
苻宏无心理会这些。他只知此战非为扬名，而是要告诉那些为他舍生忘死之人，他们的牺牲不会被辜负。
他转身下桥，右足落地时身形微晃。伸手扶住桥栏，掌心在粗糙石面上又添新伤。他浑不在意，一步步走入林间小径。
建康城西市，钱老三靠在药铺后门喘息。他身上缠满绷带，面色青白。昨夜那场刺杀几乎夺去他半条性命，所幸终究挺了过来。今晨天未亮，他就遣人打探燕子矶的消息。
"可曾听闻？"一个卖菜汉子蹲在墙角低语，"前秦太子独战东方霸，竟胜了。"
"当真？东方霸不是号称刀法冠绝江南么？"
"亲眼所见者说，那一剑不伤性命，专封经脉。秘魔门掌门当场废了右臂，连佩刀都握不住了。"
钱老三听着，眉头越锁越紧。他知苻宏赴约，也知对手是谁。却未料苻宏真能取胜，更未料这一战会掀起如此波澜。
他强撑起身，往巷口行去。沿途不断有人提及"断剑客"三字。有传言说那是前秦皇族最后的血脉，有人说他背剑独行，断臂犹战，故得此名。
钱老三心头一紧。这绰号来得蹊跷。苻宏并未断臂，也未折剑。然流言既出，便如脱缰野马，越传越荒诞。如今江湖皆知，有个年轻高手在燕子矶败了东方霸。
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那里有他布下的眼线。必须尽快传讯，劝苻宏暂避风头。
吴中秘谷，竹屋内光线朦胧。苏慕烟倚在榻上，玉臂覆着薄衾。她面色依旧苍白，气息浅弱。七日之期未至，不能妄动真气。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村妇装扮的女子端药而入。
"外间都在议论燕子矶之事。"女子将药碗置于案上，"有个号'断剑客'的年轻人，一剑败了东方霸。"
苏慕烟蓦然抬首。"何人？"
"据说是前秦太子。"
药碗自她指间滑落，在地上碎裂成片。药汁溅湿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他......胜了？"
女子颔首。"听闻此战惨烈，他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染透半身衣衫，却始终屹立不倒。如今江南武林都在传颂他的名号。"
苏慕烟凝视满地碎瓷，纤指微颤。她本不该欣喜。苻宏既已暴露，仇敌必会蜂拥而至。可心底涌起的悸动，却难以抑制。
他还活着。他胜了。那些苦痛没有白费。
但她旋即想到后果。秘魔门绝不会善罢甘休，青龙会更不会坐视。这一战已将他推至风口浪尖。往日隐姓埋名的岁月，一去不返。
她闭目靠回墙边，肩头旧伤隐隐作痛，似在提醒她此刻的虚弱。恨不能立时起身寻他，奈何力不从心。
"莫要忧心。"女子收拾着碎瓷，"听说那人虽负伤，离去时步履尚稳。"
苏慕烟默然不语。她知苻宏不会止步。此战不过开端，远非终局。
建康东城一处小院，曾志远伏案疾书。窗外传来童谣声声："断桥孤影一剑寒，败尽魔门万重山。"
他搁笔抬眼，望了望街口。两个少年持木棍嬉戏，一人嚷着"我乃断剑客"，另一人喊着"我乃东方霸"。他们比划得有模有样，神情专注。
曾志远收回目光，继续挥毫。纸上密布分析：苻宏现身决斗，胜而不杀，震慑群雄；江湖传言四起，声名鹊起；若能善用此等声望，可为日后聚拢人心奠定根基。
但他也明白，盛名累人。太过惹眼，必招强敌。陆沉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周文龙更不会。
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塞入竹筒。必须尽快联系苻宏，劝他暂避锋芒。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扬名立万，而是保全性命。
燕子矶以南十里，官道旁的酒肆人声鼎沸。说书人刚讲完断桥之战，满堂喝彩不绝。
"那一剑出，寒光乍现，东方霸的手臂就废了！听说自此之后，秘魔门再无人敢提报仇二字！"
"当真如此了得？"
"千真万确！听闻那位断剑客背负的并非凡铁，乃是前秦皇室祖传神兵，饮过帝王之血！"
酒肆角落，一个灰衣汉子默然独饮。听罢不语，掷下铜钱起身离去。行至门口，对掌柜低语："往后莫要提及兵刃之事。那柄剑，平平无奇。"
掌柜怔住，待要追问，人已远去。
灰衣汉子沿河堤行过半时辰，来到一处荒废渡口。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入石缝。旋即转身离去，步履沉稳。
建康北郊，荒林深处，苻宏终于驻足。他倚树而坐，解开肩上布条。血迹已凝，创口却深。取出随身金疮药敷上，痛得牙关紧咬。
他举目望天。日影西斜，林间渐暗。自知不可久留。方才途中几个陌生人频频侧目，其中一人转身疾走，显是报信去了。
他起身整装，将长剑负好。剑柄沾血，握在掌中有些湿滑。他用力攥紧，不容它脱手。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凝立不动，细辨方向。声响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并非冲他而来。
他略松口气，继续前行。林木愈密，路径愈难辨认。不知该往何处去，只知不能返回旧地。
身后忽闻鸦啼。回首望去，一只黑羽栖于枯枝，目光灼灼。
他继续赶路。那鸟竟不飞走，始终相随。
他穿过芦苇荡，来到河边。水面如镜，映出他的倒影。一个满面血污、衣衫褴褛的男子，背负染血长剑。
这便是江湖人口中的"断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