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当空,江面如铁。
断桥横跨燕子矶头,两岸乱石嶙峋。桥下急流奔涌,冲刷得桥基泛白。两岸早已聚满观战之人,三处茶棚支起,树荫下赌局正开。有人押十枚铜钱赌挑战者撑不过一招,旁边汉子冷笑掷下半两银子,押他能走过五合。
无人知晓挑战者真实身份。
只知他是前秦太子,单枪匹马约战东方霸。
秘魔门弟子列阵北岸,黑衣肃立。东方霸立于阵前,刀未出鞘,目光如炬紧锁南岸路口。他彻夜未眠,清晨服下数枚秘制丹药,此刻肩头旧伤隐隐作痛,眼神却愈发凌厉。
日影移过桥心时,一道身影自林间缓步而出。
来人一袭灰布旧袍,身形清瘦,背负长剑。步履从容,踏上桥面时四周骤然寂静。观战者纷纷引颈,连赌摊掌柜也忘了收钱。
苻宏行至桥心站定,解下背后长剑。
剑未出鞘,他朗声道:“此战不为私怨,乃为诛魔。”
东方霸冷笑:“狂妄小辈,也敢妄言诛魔?”
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低语说这是要为中毒的同伴报仇。另一人摇头,说不仅如此,传闻那晚还有位女子为救他身中剧毒。
东方霸不语,右手缓缓握住刀柄。
“既来寻死,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刀光乍现。
一刀直劈面门,刀风裂空。苻宏侧身闪避,剑鞘划出半弧。第二刀紧随而至,直取腰腹。他后撤半步,脚跟险险踩空桥沿。
众人皆看出他处境不利。
东方霸的刀太快,每一式都蕴含杀意。他在北疆杀人无数,刀法早已融入本能。三十余招过去,苻宏始终未能拔剑,全仗精妙步法周旋。
“还不出剑?”东方霸怒喝。
苻宏不答,左手轻按剑柄。
他心知《山河同悲剑》第一式尚未圆满。这一剑若不能成,今日必葬身于此。
第四十七招,东方霸骤施杀招,刀锋斜削,直取苻宏左肩。血光迸现,衣袍撕裂,深可见骨。
苻宏退至桥尾,右足踏在石沿,身后便是湍急江水。
江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袂。
他闭目凝神。
脑海中浮现苏慕烟躺在茅屋木榻上,面色青紫,气息奄奄;孙老大不惜损耗真元,以精血为她续命;还有那些为他前仆后继的忠义之士......这些画面如烈焰灼心。
悲意翻涌。
非为家国沦丧,而为那些为他舍生忘死之人。
他蓦然睁眼,右手猛然拔剑出鞘。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江面。
剑光如练,自下而上斜斩而出。这一剑不取要害,不攻命门,直指东方霸周身经脉枢纽。
“山河同悲!”
剑意破空,迎上刀势。
东方霸只觉右臂一麻,内力瞬间溃散。欲再挥刀,十二处大穴接连震颤,真气逆冲心脉。他踉跄后退,第二刀竟偏了方向。
第三刀勉强出手,却被苻宏以剑脊格开。反手一撩,剑锋贴着对方手腕掠过,东方霸虎口崩裂,长刀脱手,坠入江中。
水花四溅。
全场鸦雀无声。
东方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望向苻宏。他不信三十年苦修的刀法,竟被一个年轻人所破。他探手入怀,欲取续力丹。
瓶塞未开,肋下剧痛袭来。方才那一剑看似轻灵,实则已震伤经脉。他强忍痛楚,不肯示弱。
“你这是什么剑法?”他嘶声问道。
“守护之剑。”苻宏淡然道,“你从未真心守护过任何人,自然不会明白。”
东方霸怒极,欲再扑上。
两名弟子急忙上前架住他。“掌门,不可再战!”一人急呼,“经脉受损,强行运功恐废右臂!”
“滚开!”东方霸奋力挣扎,却因牵动内伤,咳出一口黑血。
他死死盯住苻宏,声音嘶哑:“这一剑之仇,他日必报!”
话音未落,他忽然双掌翻飞,掌心泛起诡异赤芒。正是焚心毒掌最后一式“焚天灭地”。这一掌凝聚他毕生功力,毒焰滔天,誓要与敌偕亡。
苻宏见状,长剑疾转,剑尖划出玄妙轨迹。这一式“山河同悲”第二变“泪洒苍生”应势而出。剑意如泪,悲天悯人,正是至阴至柔之招。
毒掌与剑尖相触,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赤芒与清光交织,映得整座断桥明灭不定。
突然,东方霸脸色剧变。他惊觉掌中毒劲非但不能侵蚀对方,反而被一股浩然正气倒灌而回。焚心毒掌最忌反噬,此刻他五脏六腑如遭烈焰焚烧。
“不...不可能!”他嘶吼着,七窍中渗出黑血。
苻宏剑势再变,第三变“天地同悲”顺势而出。这一剑蕴含着他这些时日来的所有感悟,剑意悲怆而又决绝,直指东方霸心脉。
剑光过处,东方霸身形剧震,双目圆睁,缓缓跪倒在地。他至死不信,自己纵横半生的毒掌,竟会反噬其身。
“掌门!”秘魔门弟子惊呼上前,却见东方霸已然气绝,周身肌肤泛起诡异青黑,正是焚心毒掌反噬之兆。
秘魔门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上前,抬起东方霸尸身仓皇退去。经过赌摊时,围观者纷纷侧目,却无人再敢出言讥讽。
南岸人群开始骚动。
方才押注“撑不过三招”的赌客默默收回铜钱。那个掷银子的汉子咧嘴笑道:“我早说过,此人非同寻常。”
议论声四起。
“前秦太子?想不到尚在人间。”
“年纪轻轻,竟能诛杀东方霸?”
“那一剑好生奇特,不似杀招,倒像是...封住了对方功力。”
“听闻他身边之人为护他而死,这一剑怕是凝聚了毕生修为。”
一个背负双钩的江湖人立于高处,凝望桥上身影良久。片刻后,他取纸笔记下:“三月十五,燕子矶断桥,前秦太子苻宏以奇剑诛东方霸,焚心毒掌反噬而亡。”书毕藏入怀中,翻身上马向北疾驰。
另一侧,茶棚老板收拾残局,顺手将一张沾了油污的赌注名单投入火盆。名单上“苻宏胜”三字格外醒目,押注者署名“钱老三”。
火苗窜起,纸角卷曲成灰。
桥上唯剩一人独立。
苻宏还剑入鞘,左手按住左肩伤口。鲜血仍在渗出,染红半边衣襟。他静立不动,遥望秘魔门众人远去方向。
江风猎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
远处有孩童手持芦苇在岸边奔跑,模仿着方才的剑招。母亲在后追赶,连声喝止。
一只乌鸦掠过江面,振翅飞向对岸。
苻宏缓缓转身,面向南岸人群。
有人与他目光相接,立即垂首避让。也有人抱拳致意,虽未言语,眼中已含敬意。
他迈步下桥,右足落地时身形微晃。
然而他终究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