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霸五指收拢,掌中信纸应声皱作一团。那枚残缺的东宫玺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嘲弄。他盯着火盆中半焚的信封,黑灰在气流中翻卷,最终飘落盆底。门外侍立的弟子屏息凝神,不敢稍动,只待他示下。
"断桥之约?"他冷笑一声,声如寒冰,"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转身行至紫檀案前,取过一张素笺。侍立弟子连忙上前研墨铺纸。东方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三日后午时,断桥相见。生死各安天命。"
笔锋稍顿,他又添上一行:"若君敢来。"
落款处不署姓名,只以秘魔门特有的赤色火漆重重压印。印泥落定时,他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咔"的一声脆响,宛若利刃劈开坚木。
"传令使。"他沉声唤道。
一名黑衣弟子应声入内,单膝跪地。
"将此信送至吴中旧镇,务必当面交予收信之人。沿途不得延误,不得假手他人。"
"谨遵掌门令!"
人影方才退去,又一名弟子匆匆入内禀报:"掌门,江湖上已有风声。建康城中传言四起,说是有前秦遗孤要向您挑战,约在断桥一对一决斗。有人质疑真伪,但已有不少武林人士动身前往燕子矶了。"
东方霸默然不语,缓步走至兵器架前,取下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玄铁长刀。刀鞘漆黑如墨,边缘以精钢包裹。他缓缓拔出三寸,刃口寒光流转,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容。这柄刀曾随他在北疆连斩十七位高手,每一战都饮血而归。
"让他们看个清楚。"他收刀入鞘,语气森然。
院中不知何时已聚满弟子,人人面色凝重。战书直送秘魔门总坛,无人敢拦。这已不单单是一场比武,更关乎门派威名。
大弟子金无痕越众而出,躬身道:"师父,是否要在桥头设下埋伏?对方来历不明,万一有诈......"
"住口!"东方霸目光如电,"你可是怕了?"
金无痕垂首不语,额角渗出细汗。
"我习武三十载,从未避战。他要单打独斗,我便成全他。多一人插手,便是辱没武者尊严。"
众弟子噤若寒蝉。
东方霸环视众人,声若洪钟:"此战不为杀人,只为让天下人知道,秘魔门主从不怕人叫阵!"
他踏下石阶,靴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你们若想看,便去燕子矶站着。但谁若敢擅自出手,门规处置!"
言毕转身入室,房门合拢的刹那,屋内只剩他一人独对烛火。
案上还残留着半张烧焦的信纸。他拈起纸角端详片刻,随手抛入火盆。火焰骤然升腾,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与此同时,建康城南的醉仙楼中,两个粗布汉子正在角落对饮。
"听说了吗?断桥要有一场龙争虎斗。"
"何人如此大胆?"
"不知姓名,只知是冲着东方霸去的。战书写得极狠,说是若不敢应战,便要直捣青龙会总坛。"
"疯了吗?东方霸是何等人物?当年雁门关一战,他独闯敌阵,连斩三十铁骑,生生吓退一支精兵!"
"可这人既敢下战书,必非等闲。而且......"说话人压低声音,"漕帮兄弟说,信上盖了个残印,似是前朝宫中之物。"
"前朝?莫非是......"
"除了前秦,还能有哪个?"
对面汉子一口酒险些喷出。
"前秦早已覆灭,怎会有人敢在此刻出头?"
"真假难辨,但消息确凿。京口码头已有武林人士动身,都说要亲眼见证这一战。"
"你去是不去?"
问话之人不答,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掷下铜钱,起身离去。
是日黄昏,广陵客栈二楼雅间。
一个背负长剑的年轻人正在灯下疾书:"三日后午时,燕子矶断桥,秘魔门主应战神秘高手,生死各安天命。挑战者身份未明,疑与前秦有关。江湖震动,南北豪杰皆已南下观战。"
他吹干墨迹,将信笺仔细折好,塞入竹筒,交给窗边待命的信鸽。
北方一处荒村,几个猎户围坐在篝火旁用餐。
"老李,可曾听闻南方要有一场大战?"
"何事?"
"断桥决斗。一个不留姓名的,约战东方霸。"
"东方霸?那个杀神?"
"正是这位杀神,才更让人想知道,谁敢与他为敌。"
"若我年轻十岁,定要前去一观。"
"现在去也来得及。听说燕子矶畔已搭起看台,茶水摊、赌局皆已开设。押挑战者撑不过三招的占了七成。"
"余下三成呢?"
"赌他能走过五招。"
夜色渐深,秘魔门后山绝壁。
东方霸独自在崖边练刀。刀风呼啸,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他连出九十九刀,额角见汗,呼吸却依然平稳。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孙长老捧着药碗走近:"掌门,该服药了。"
"放下。"
"您肩上的旧伤未愈,方才那套刀法太过刚猛,万一伤势复发......"
"我东方霸不靠汤药立世。"他接过药碗,径直泼洒在地,"靠的是旁人不敢有的胆魄!"
孙长老沉默片刻,方道:"可此人既敢约战,必有所恃。钱老三遇袭那夜,三路信使齐出,至少两路功成。能调动这等人手,背景绝不简单。"
"我自然明白。"东方霸远眺黑暗,"正因如此,我更要应战。无论他是谁,既然站上断桥,就要凭真本事说话!"
"万一他是冲着陆舵主而来?"
"那就让他来!"东方霸冷笑,"陆沉舟令我追杀苻宏多年,如今倒怕被人掀了底细?真当他那些勾当无人知晓?"
孙长老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月至中天时,传令使策马驰出秘魔门。他怀揣密信,腰悬令牌,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回响,一路向南疾驰。
两日后的清晨,第一缕曙光洒在吴中旧镇外的松林间。
一个樵夫挑着柴担路过,见路旁青石上压着一封信函。他好奇拾起,见信封背面盖着鲜红火漆,上书"秘魔门"三字。
他虽不识字,却认得这个印记。前年有个镖局满门被灭,每具尸身上都贴着同样印记的封条。
他慌忙将信放回原处,挑起柴担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三个江湖人来到此地。其中一人阅信后,面色骤变。
"应战了。"
"时间地点可都定了?"
"三日后午时,断桥。生死各安天命。"
"看来这一战,避无可避了。"
三人相视一眼,转身往镇上走去。
燕子矶畔已有渔船停泊。几个渔民正在修补渔网,口中闲谈。
"这几日怎的来了这许多外乡人?"
"都是来看热闹的。听说要在断桥比武。"
"谁和谁比?"
"不清楚,总之是了不得的人物。昨日来了个使双钩的,今早又见了个持铁尺的,都在寻住处。"
"真能打得起来?"
"如何打不起来?我都听说了,下战书的是那个'前秦太子'。这等大事,岂会有假?"
日头渐高,江面雾气散尽。
一只乌鸦落在枯树枝头,忽的振翅飞去。
江风掠过断桥,桥下急流奔涌。桥面宽不盈丈,两端皆是嶙峋乱石。这确是天然的决斗场。
此刻尚无人靠近。但所有人都明白,三日之后,这里将站立两人。
一人负剑,一人持刀。
一人为守道义,一人为证威名。
而此时,秘魔门总坛大门紧闭。
旗杆上的玄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东方霸独坐堂中,手掌始终按在刀柄之上。
他双目炯炯,凝视着门外渐亮的天光。
旭日一寸寸爬上屋檐,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