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三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苻宏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粗布撕裂。苻宏立刻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在这里,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言语,最终却只吐出半口浊气。他双目依旧紧闭,眉头因极度的痛苦与挣扎而紧紧锁在一起,那只抓住衣袖的手,却顽强地、一点一点地挪动,最终颤抖着停在自身胸前衣襟的内侧。
苻宏立刻会意。他小心翼翼地探手,翻开钱老三那件沾染血污的外衫内袋,指尖触到一小片硬挺的纸质。取出时,那纸页已被半凝固的暗红血液浸透,边缘因血渍而发黑卷曲,上面的字迹更是模糊难辨。他将这染血的纸条摊在掌心,借着窗板缝隙透入的熹微晨光,凝神仔细辨认。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三个触目惊心的字——"陆沉舟"!
其后似乎还有一串小字,但大半已被血污覆盖,只能勉强看出"青龙"二字的轮廓。苻宏盯着那三个字,呼吸不由得为之一窒。他猛然忆起,钱老三前次见面时,曾似无意间提过一句:"近来有人不惜重金要买我这条老命,却连个名号都不肯留。"彼时他只以为是寻常的江湖恩怨,如今看来,其中牵扯之深,远超想象。
许多零碎的线索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西市后巷那些杀手所用,分明是青龙会独有的淬毒暗器。
周文龙何以能料敌机先,屡屡设下精准埋伏?
还有这几日建康城内频繁往来、皆悬挂着青龙会标记的神秘漕运板车......
一切迷雾,似乎都在此刻找到了源头。
苻宏将那张染血的纸条紧紧攥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钱老三那张因失血而蜡黄、布满痛苦纹路的脸,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你拼死查到的?"
床上的人无法回应,但那死死攥住衣袖的手,力道却正在一点点消散。最终,那只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软软地搭在床沿,唯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仿佛仍在做着无声的警示。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孙老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如铁:"北府兵已然出动,彻底封锁了西市所有通道,正在一寸寸搜查昨夜打斗留下的痕迹。你此刻若再贸然现身,必成众矢之的。"
苻宏并未回头。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张承载着血与秘密的纸条仔细折好,动作沉稳地贴身收入怀中最隐秘之处。
"让他们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孙老大迈步进屋,目光先是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钱老三,继而落在苻宏挺直的背脊上:"你...接下来意欲何为?"
"行所当行之事。"苻宏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语毕,他终于转过身,缓步走至窗边。初升的晨光落在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头,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而坚定的影子。他就这样静立不动,仿佛一尊历经风雨侵蚀、却岿然屹立的石像。
孙老大没有再追问。他与苻宏相处时日虽不算长,却深知此子心性一旦认定某件事,便是九牛难回。
屋外,风声渐起,掠过屋檐,吹动了悬挂在檐角的一枚旧铜铃,发出阵阵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叮当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苻宏缓缓闭上双眼。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叶惊鸿浑身浴血,在他怀中力竭倒下的最后一眼;
苏慕烟白衣染血,义无反顾为他挡下那致命毒掌时,苍白却决绝的面容;
楚凝霜于夜色中悄然送来救命药材,留下药物便默默转身离去的那道清瘦背影......
这些人,或因义,或因情,相继出现在他命途多舛的路上。有人重伤濒死,有人默默承担。而那只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黑手,始终在暗中冷笑,操纵着这一切悲剧的上演。
如今,他终于得以窥见那张模糊而狰狞的脸孔。
陆沉舟!
青龙会总舵主!
那个始终藏身于周文龙乃至更多人背后,借刀杀人、挑动风云、意图搅乱天下的幕后主谋!
苻宏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神色已然大变。曾经的愤怒与蚀骨的悲痛,此刻尽数沉淀、凝结,化作一种冰封湖面般的极致冷静与清醒。
他走回那张简陋的木桌旁,取过一方旧砚,缓缓研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后,他提起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一张铺开的素白纸笺之上,却并未立刻落下。
他在等待。等待胸中那股翻腾的意念彻底沉淀,凝聚成无可动摇的决心。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笔尖凝聚的墨汁,承受不住重量,悄然滴落一滴在雪白的纸面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浓重的黑斑,如同此刻局势的写照。
就在这时,床榻之上的钱老三忽然又有了动静!这一次并非手指微动,而是整条右臂猛地抬起,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重重拍在身下的床板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惊人的巨响!
苻宏立刻转身,一个箭步抢至床前。
只见钱老三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小...心..."
声音微弱如同游丝,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苻宏立刻蹲下身,将耳朵贴近其唇边:"你说什么?我在听。"
钱老三的眼皮剧烈颤动,似乎在凝聚即将涣散的神志,与死神争夺最后一点清醒的时间。他的手再次极其艰难地抬起,颤抖着指向窗外,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手臂重重落下,仿佛这最后一个动作,已耗尽了他生命最后的烛火。
苻宏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窗外竹影摇曳,并无可疑之处。但他明白,这是钱老三在用最后的方式提醒他危机四伏。
他霍然转身,走向屋角,伸手拿起了那柄始终倚靠在墙边的铁剑。剑鞘古朴陈旧,剑柄上缠绕的布条已被岁月和汗水浸染得颜色深暗——这是他自北地一路南下,历经无数生死劫难,始终携带在身的佩剑。
他手腕微动,"锃"的一声轻吟,剑身被拔出寸许。一道凛冽的寒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过。剑刃之上,清晰可见几道细密的划痕——那是断柳坡血战留下的印记,见证着曾经的惨烈与不屈。他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而郑重地抚过那些痕迹,仿佛在与一位沉默的老友对话,随即,将剑缓缓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沉稳的契合之声。
他将剑背于身后,步履沉稳地走回桌前,再次坐下。提起笔,在素笺上落下第一行字:
"东方霸阁下亲启。"
笔锋微顿,随即力透纸背,继续书写下去:
"三日之后,午时正刻,吴中旧镇断桥之上,候君一战。双方各凭本事,不携兵卒,不设埋伏,唯你我二人,一决高下。若阁下畏战不至,休怪苻某不请自来,亲上青龙会总坛拜会!"
写罢,他轻轻吹干纸上墨迹,将其仔细折好,装入一个寻常的信封之中。
孙老大不知何时已再度立于门侧,看着他完成这一切,沉声问道:"你决意要挑战那东方霸?"
"非也。"苻宏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剑,"他不过是一枚摆在明处的棋子。我真正要寻的,是那隐身于棋盘之后,执子落定之人。"
"可你此刻主动出击,无异于打草惊蛇,只会令其更加警惕,藏得更深。"
"他已经知晓我拿到了关键之物。"苻宏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冰冷,"昨夜西市后巷那一场围杀,绝非偶然。他们是冲着钱老三身上那份情报而来。恐怕自钱老三决定送出此信伊始,便已落入他们的监视之中。"
言毕,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将那只信封牢牢握入手中,五指收拢,坚定如铁。
屋外院墙之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被什么惊动,蓦地振翅飞起,双翼有力地拍打着充满山雨欲来气息的凛冽寒风,发出一阵刺耳的"扑棱"声,转瞬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苻宏走回钱老三床前,看着这个为义气险些付出生命代价的汉子,轻声道:"你既以性命相托,我必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