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方过,屋檐残余的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一只乌鸦振翅掠过巷子上空,留下一片死寂。
东篱谷内晨雾尚未散尽,苻宏正凝神立于一片翠竹之前,手中铁剑缓缓划出那式初成的“山河同悲”。剑锋过处,气流微旋,带动地上落叶轻舞。他动作沉稳,气息内敛,体内真气经过数日调息,已能较为顺畅地循经而行。这三日来,他每日黎明即起,勤练不辍,每一式剑招的挥出,都仿佛在回应内心深处那份日益坚定的信念——不再退避,不再辜负那些以性命相托之人。
正当他收势凝神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灰衣的暗探自院墙外敏捷跃入,朝孙老大单膝点地,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钱老三在西市后巷遭遇伏击,身负重伤,此刻倒卧巷中,生死不明!”
苻宏闻言,手腕一沉,剑锋倏然归鞘,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立时忆起那日染坊地窖之外,钱老三如何机警地牵着那匹老马,助他混出谢府重围,又将那份至关重要的密报交到他手中。此后建康城内数次情报传递,军机往来,多赖此人冒险奔走。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耳目遍布,唯有钱老三,始终恪守承诺,守口如瓶。
他二话不说,转身疾步进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脚下毫不停滞,直向院门而去。
“你此刻不宜妄动。”孙老大如山的身影挡在门前,语气沉凝,“体内经脉初定,隐伤未愈,若强行催谷内力与人动手,恐伤及根本,遗患无穷。”
“他为我传递消息,如今被人围杀于暗巷,命悬一线,我岂能坐视不理?”苻宏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今日我因惜身而见死不救,他日还有何人,敢再为我等同悲谷传递片语只言?”
孙老大凝视他片刻,见他目光坚定如铁,终是缓缓侧身,让开了通路。
苻宏不再多言,翻身跃上拴在院外的骏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谷中尚未散尽的晨雾,朝着西市方向疾驰而去。
临近后巷,他弃马落地,身形紧贴墙根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巷口处,果然可见斑斑血迹,几片被踩入泥泞的残破纸屑依稀可辨。他伏低身躯,耳中已听得巷内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头儿吩咐了,手脚干净些,抹了脖子拖走便是。”
“这老小子好像还有口气,要不要再补一刀?”
苻宏眼神一寒,右手悄然握紧剑柄,脚步轻移,如同猎豹般向巷内潜行。
巷中,两名身着劲装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伸手探查钱老三的鼻息。忽觉一股凌厉劲风自身后袭来!其中一人尚未反应过来,后颈便遭到一记沉重的剑柄敲击,闷哼一声,当场软倒。另一人惊觉有变,猛地拔刀回身,然而刀锋尚未举高,持刀的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苻宏右膝顺势狠狠撞向其腹部,那人吃痛弯腰的瞬间,苻宏已夺过其手中钢刀,反手奋力掷出!只听“噗”的一声,刀尖精准无比地穿透其肩胛骨,将其整个人牢牢钉在身后的砖墙之上,动弹不得。
解决掉两名敌人,苻宏立刻蹲下身查看钱老三伤势。只见他面色灰败如纸,脖颈侧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胸膛起伏微弱几不可察。苻宏毫不犹豫,“嗤啦”一声撕下自己一截内衫衣襟,用力按压住那狰狞的伤口,同时低声呼唤:“钱老三!撑住!醒一醒!”
地上之人毫无反应,气息奄奄。
苻宏再不迟疑,左掌迅速按在其胸口膻中穴上,将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其近乎枯竭的经脉之中。此法最耗施救者元气,尤其于他这般伤势未愈之人,更是险着。但他心知,此刻钱老三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自己若稍有迟疑,这缕气息一断,便是回天乏术。
时间一点点流逝,豆大的汗珠自苻宏额角滑落。终于,在他内力持续滋养下,钱老三冰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苻宏心中稍定,不敢耽搁,迅速将钱老三背负起身,向外行去。巷子另一端通向主街,此刻必有巡卒岗哨,他不敢走大道,当即提气纵身,跃上低矮的民居屋顶,借着一处处屋檐瓦楞的阴影掩护,悄然前行。途中数次敏锐地察觉到暗巷角落似有人影闪动,他立刻压低身形,或绕行,或借水道掩饰,终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可能的追踪。
落地返回小院时,脚下因气力不济微微一滑,踩碎了一片屋瓦。他强提一口气,稳住身形,依旧默然无声,迅速潜入院内。
他将钱老三小心安置在屋内唯一的木床上。孙老小闻声赶来,伸手搭上钱老三腕脉,凝神细察片刻,眉头紧紧锁起:“失血过多,脏腑又受重创,元气大伤。能否熬过这一关,要看他的造化与求生之志了。”
“可用何药?”苻宏急问。
“纵有灵丹妙药,也需待他气血稍稳,方能缓缓化开药力灌入。此刻喂服,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呛入肺腑,加速其亡。”
苻宏不再多言,只是默然立于床前,目光紧紧锁在钱老三那张枯瘦而布满泥污血痕的脸上。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世故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干裂发紫的嘴唇毫无生气。他转身取来干净的湿布,浸了温水,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其脸上的污迹与血痂。
孙老小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悄然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夜色渐深,窗外清冷的月光缓缓移过窗棂,投在屋角。苻宏一直守在床边,未曾合眼。往事历历在目,当初他初至建康,如同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是钱老三一次次冒险送来消息,助他一次次避开周文龙与秘魔门的追捕。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喘息。
苻宏精神一振,立刻俯身细看。但见钱老三的眼皮微微颤动,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重新坐下,伸出右手,再次轻轻搭在钱老三的腕脉之上,将那虽不雄厚却极为精纯的内力,绵绵不绝地渡入其体内。此举极耗心神内力,但他心志如铁,不能停,也不敢停。他深知,此刻自己渡过去的每一分气力,都是在与阎王争夺这条濒危的性命。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三更时分。
孙老小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你也耗损不小,喝口热汤,莫要人未救回,自己先垮了。”
苻宏缓缓摇头:“前辈先去歇息吧,此处有我。”
孙老小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劝,将汤碗放在一旁桌上,摇头叹息着走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微弱的呼吸声。苻宏的目光始终未离钱老三的脸,直到看见那苍白的嘴唇终于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他再次伸手探其鼻息,感觉比之前似乎稳定了些许。
四更将尽,东方天际已透出微弱的曙光。
钱老三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胸膛的起伏也开始有了规律。苻宏靠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眼皮沉重如山,却仍以绝大的意志力强撑着保持清醒。他知晓此刻是最关键的时期,一旦松懈睡去,可能便会错过重要的变化,追悔莫及。
突然,钱老三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嘴唇翕动,似乎极力想要说些什么。
苻宏立刻坐直身体,凑近问道:“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钱老三嘴唇艰难地张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苻宏俯身,将耳朵贴近其唇边:“慢慢说,我听着。”
钱老三似乎用尽了残存的力气,手指极其缓慢地,微微抬起,指向自己胸前衣襟的内袋。
苻宏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其怀中,在内袋里摸索到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取出展开,纸页已被凝固的暗红血液浸透大半,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上面似乎写着一个名字与一处地点。
待看清那行残存字迹的刹那,苻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周身气息都为之一凛。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孙老大沉稳的脚步声:“外面风声紧了,有人在查探昨夜西市后巷之事,北府兵的巡逻队已开始在西市一带严密盘查。”
苻宏不动声色地将纸条仔细收好,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让他们查去。”
“你……还打算如何?”孙老大目光如炬,看着他。
“做我辈当做之事。”苻宏语意简洁,却重若千钧。
他低头,见床上的钱老三眉头微微蹙动,似有意识逐渐复苏的迹象。
孙老大凝视他片刻,终是未再言语,转身离去。
苻宏重新坐回床边,一只手依旧轻轻搭在钱老三的腕脉上,感受着那逐渐增强的生机。他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转机。
屋外,天光渐亮,清晨的微风吹动着窗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
就在这时,钱老三那只一直被苻宏握着的手,手指突然收拢,用尽力气,紧紧抓住了苻宏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