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建康城西市已渐有人声。街面湿漉漉的,昨夜一场秋雨方歇,屋檐瓦楞间犹自滴着水珠。几个起早的小贩正支起摊子,烧饼炉子冒出缕缕白气,油条在翻滚的油锅中滋滋作响。人们各自埋头忙碌,无人留意到后巷转角处那道悄然隐现的黑影。
钱老三自一条僻静后街闪身而出,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裹,步履看似从容,那双精明的眼睛却不住扫视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与行人。他身着寻常的灰布短褂,腰间随意别着一柄鞘身磨损得泛白的小刀,活脱脱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市井伙计模样。任谁也难以想象,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汉子怀中,正揣着足以在建康城内掀起惊涛骇浪的隐秘。
他昨夜辗转难眠。子夜时分惊醒三次,总觉窗外有人窥视。起身查看时,却只见月影斑驳,四下寂然。然而那种如芒在背、被人死死盯住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心知肚明,青龙会总舵主陆沉舟,已对他动了杀机。
三日前,他于码头耳目处截获一份密报,其中赫然载有北府兵将领周文龙与青龙会秘密往来的数条记录。字迹虽经刻意伪造,但所用纸张质地、火漆印纹式样,皆与青龙会内部通信规制严丝合缝。更为关键的是,密报中提及的交接时辰竟为“三更”,地点选在早已荒废多年的城西驿站——那等地界,若非进行见不得光的勾当,绝无人迹。
他本欲待藏身于东篱谷的苻宏伤势稍愈,再将此讯息传递过去。可眼下这情势,他已不敢再等。
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他将肩上的布包不着痕迹地往上提了提。包裹内是几本记录往来的旧账册,以及数页他亲手抄录的关键名单。这些东西既不能轻易毁去,亦不敢随意藏匿。他必须亲自将其交到一个绝对可靠之人手中。
行至街角,一个卖粗茶的老妪见他路过,友善地点了点头。钱老三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回应,然牙关却暗自咬紧,那笑容显得僵硬而短暂。
转入西市后巷,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此巷狭窄,两侧多是堆积杂物的库房,平日此时尚未开仓,最为寂静。他本不该行此险路,但由此穿行,能省下近一炷香的光景,时间于他而言,此刻重于性命。
就在他足尖刚踏入巷口的刹那,周遭气息陡然一变。
并非风起,而是整片空气蓦地凝滞沉坠,仿佛一口无形巨锅骤然扣下,令人窒息。
钱老三心头警铃大作,猛地停步,右手已迅疾按向腰间刀柄。
然而,为时已晚。
三道漆黑如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两侧低矮的屋顶悄无声息地飘落,落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三人皆是一身紧束黑衣,黑巾蒙面,仅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眸子。手中尺长短刃已然出鞘,寒光乍现之际,已精准封死了他前后所有退路。
钱老三反应极快,扭身便欲向巷外冲去。
岂料一步尚未踏出,脚踝处便被一股巧劲猛地一绊!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扑倒在地,嘴唇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路上,登时口鼻溢血,门牙松动。肩上的布包也随之甩脱,内中纸页“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他挣扎着想要抬头,一只穿着薄底快靴的脚已毫不留情地踩住了他握刀的右手,另一柄冰冷的短刃随之抵上他的咽喉,锋锐的刃口刺得皮肤生疼。
“你的阳寿,到头了。”持刀者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情感。
钱老三强忍痛楚,喘息着辩驳:“各……各位好汉,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另一名黑衣人弯腰,信手拈起散落在地的一页纸张,目光扫过,冷笑道:“周文龙,三更,驿站。这等要命的东西,你一个跑腿的,留着作甚?”
“那……那是别人托我转交的账本……”钱老三喉头发干,艰难道,“我就是个混口饭吃的,谁给银子,我就给谁办事……”
第三名黑衣人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既然如此,那你现在便可以上路了。”
话音未落,手中短刃作势便要压下。
生死关头,钱老三求生本能爆发,猛地抬起左腿,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狠踹,正中身后那持刀者的膝盖窝!那人猝不及防,身形一个趔趄,手中短刃失了准头,刃锋擦着钱老三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鲜血顿时涌出。
钱老三趁此间隙,就势向旁翻滚,意图脱身。然而背上旋即传来一股巨力,被人狠狠一脚踏住,整个人再次被死死按在地面,胸腔如同被巨石砸中,呼吸顿时困难。
“不知死活的东西。”踩住他的人语带讥讽,“总舵主有令,不留活口。安心去吧!”
那闪着寒光的短刃被高高举起,眼看便要刺下。
钱老三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预期的利刃穿心之痛并未传来,耳边反而响起一声沉闷的异响。
他惊疑不定地睁开眼。
只见那举刀欲落的杀手,竟僵立原地,双目圆瞪,满脸难以置信之色。其胸口膻中穴处,赫然嵌入一块棱角锋锐的碎瓦片,深入数寸!他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声音,随即身体一软,轰然倒地,气息已绝。
剩余两名杀手见状,脸色骤变,立刻背靠背站定,目光如电,急速扫视巷子两端与墙头。
巷内空空如也,除了他们与地上的钱老三及同伴尸体,不见半个人影。
“有埋伏!”一人压低声音厉喝,语气中已带上一丝惊惶。
其话音未落,又一道乌光自墙头电射而至!竟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竹筷,去势却疾若流星,“噗”的一声轻响,精准无比地没入方才发声那杀手的右眼!
“啊——!”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划破了小巷的寂静,那人丢开短刃,双手捂脸,踉跄倒退,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最后一名杀手又惊又怒,挥刀便向竹筷射来的墙头方向凌空劈去,却只斩落几片碎瓦,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一阵轻捷而迅速的脚步声自巷子深处传来,由远及近,显然来者武功不弱。
这三名黑衣人本是青龙会执法堂精心培养的冷血精锐,专司铲除异己、灭口清理,向来出手狠辣,行事果决。然而今日,他们显然低估了对手,也错误判断了形势。
暗中潜伏的,绝非一人。
就在脚步声逼近的刹那,两道身影如同苍鹰搏兔,自墙头一跃而下,身法干净利落。一人双手各执一柄造型奇特的弯钩,寒光闪闪;另一人则反握一柄尺长短匕,刃口泛着幽蓝。二人配合极为默契,甫一落地,便如旋风般卷入战团,招招直逼剩余两名杀手的致命要害与防守空当。
那未受伤的杀手急忙挥刀格挡,然而对手攻势太快太刁!使双钩者手腕一翻,钩影闪动,已然锁住其持刀手腕,用力一拧,短刀“铛啷”落地。几乎在同一瞬间,那持匕首者身形如鬼魅般贴近,手中短匕横向一抹,一道血线自杀手喉间浮现。
鲜血如泉喷涌。
最后那名被竹筷所伤、兀自捂眼惨嚎的杀手,心知不妙,强忍剧痛还想做困兽之斗,却被使钩者一钩勾住肩胛骨,狠狠掼在地上。他还想挣扎起身,冰冷的匕首尖已然抵住其心口,刺骨的寒意透衣而入。
“说!何人指使?”使双钩者声音冷峻,如同寒铁。
那杀手紧咬牙关,拒不回答。
持匕首者手腕微沉,匕尖向前递进一分,立刻有鲜血自其胸前衣襟渗出。
“是……是陆总舵主……”剧痛与死亡的恐惧终于击垮了他的意志,嘶声道,“总舵主亲自下令……肃清所有……所有知情者……”
“名单上还有何人?”
“我……我不知道……我等只负责执行灭口令……名单……名单只在堂主手中……”
使双钩者闻言,回头瞥了一眼瘫软在地、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钱老三。
只见钱老三左手兀自死死抓着一页被血水浸染的纸张,嘴唇翕动,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带他走。”持匕首者果断道。
“不可。”使双钩者立刻摇头否决,“青龙会既已盯上他,此刻带他同行,无异自曝行藏,你我皆难脱身,更会连累后方。”
“可他乃是关键证人,诸多线索系于一身!”
“那就让他暂且‘死’在这里。命可留,但绝不能让他再妄动,亦不能令青龙会知其尚存。”
持匕首者略一沉吟,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匕首倏地抬起,精准无比地刺入脚下杀手左肩肩窝,劲力透入,瞬间废了其琵琶骨!那杀手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痛极昏死过去。
二人动作迅疾,迅速搜检了三名杀手尸身,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信物、令牌尽数取走。随后,又将散落在地的大部分纸页用脚碾入泥水之中,只留下几张无关紧要、字迹模糊的残片。
做完这一切,二人互递一个眼色,身形一晃,已如狸猫般跃上墙头,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幽深的小巷,重归死寂。
只剩下钱老三一人,孤零零地趴伏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着,竭力向前伸去,试图够到那张写有“周”字、却被泥水污损大半的残纸。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胸膛起伏几不可察。
苍白的嘴唇艰难开合,发出几不可闻的、如同游丝般的气音:
“救……命……”
随即,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动静,宛若已气绝身亡。
巷口处,传来几声野犬的吠叫,但旋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
一阵穿堂风过,卷起地上几张沾满泥污的残破纸片,打着旋儿,飘入墙角枯黄的杂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远处,皇城方向钟楼报时的钟声,悠悠传来,正是午时三刻。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巷边屋檐上,歪着头,用那双猩红的小眼睛冷漠地瞥了一眼巷中“尸体”,忽地振翅而起,融入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里,钱老三那染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又动弹了一下。
指尖,恰好触到一滴自屋檐滴落、冰凉刺骨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