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建康城外的荒野草叶上,露珠犹自晶莹。
楚凝霜背着那只半旧的藤制药箱,步履轻捷地走出北府兵军营大门。守门士卒认得这位时常外出采药的女医官,只是恭敬地低头行礼,并未多问。她今日未着官服,仅披了一件寻常的灰布外袍,装束与山野间常见的采药人无异,径直朝着西边苍翠的山峦方向行去。
昨日她在整理伤患用药记录时,发现了几味珍贵解毒药材的缺失。数量虽不甚巨,但种类却极为特殊——皆是克制“焚心毒掌”这类阴狠毒功不可或缺的主药。军营药材管理素来严谨,如此精准的缺失,绝非偶然。
她沿着太湖一条清冷的支流逆流而上,行走约一个多时辰,地势逐渐抬升,林木也变得愈发茂密葱郁。正当她拨开一丛荆棘时,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若有若无、却异常独特的药香。楚凝霜脚步蓦然一顿,秀眉微蹙。这气味她再熟悉不过,是“九节菖蒲”的辛烈与“冰蝉散”的清凉在高温煎熬下混合后,方能产生的特殊气息。此等煎熬手法,非药道高手不能为之。
此地有人正在疗伤,而且所用之法极为高明。
她屏息凝神,循着那丝几不可察的气味,拨开层层枝叶,向山林深处探去。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与纠缠的杂草,并无路径可循。行至一处陡峭断崖前,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被藤蔓半掩的狭窄谷口呈现眼前。谷口旁歪斜地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以颇为随意的刀法刻着“东篱”二字,笔划潦草,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意味。
她刚向前踏出一步,耳畔便听得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
一道灰色人影如同鬼魅般自崖顶一棵古松上飘然落下,落地时悄无声息,显露出极高明的轻身功夫。来者是一位身形瘦削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脚踏麻鞋,手中随意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然而那双眼睛却精光内蕴,带着审视与警惕,冷冷地盯住她。
“女娃娃,何人指使你来的?”老者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楚凝霜身形稳立,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拦截而惊慌。“小女子来此,是为了寻人。”
“寻谁?”
“一位身中‘焚心毒掌’的姑娘,还有一位胸前留有掌印内伤的年轻男子。”
老者双眼微眯,精光更盛,“你如何得知他们在此处?”
“是药气引我前来。”楚凝霜神色平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方才山风送来的那缕药香,配伍精妙,熬制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绝非寻常郎中手段。再联想到近日建康城内几味关键解毒药材的异常流向,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条河的上游,这片人迹罕至之地。”
老者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的内心。忽然,他出手如电,探向楚凝霜的袖口,指尖一勾,便扯出一小截沾染着泥渍与干枯草屑的白色绷带。
“就你一人?”他晃了晃手中的布条,语气依旧冰冷。
“就我一人。”楚凝霜坦然回答。
老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向谷内走去。“跟上。”
楚凝霜紧随其后。山谷深处,绿意掩映之下,果然有一间以石块和泥土垒砌的简陋茅屋,屋顶覆盖着新割的茅草,尚带青绿之气。屋门外晾晒着几串形态奇特的药草枝条。老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景象映入眼帘。两张简陋的木榻并排摆放,左边榻上躺着一名身着已显黯淡红衣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右边榻上则是一名紧闭双目的年轻男子,额上沁出细密汗珠,胸口起伏略显急促。
楚凝霜不及细想,快步上前,首先探手搭上那红衣女子的腕脉。
指尖甫一接触皮肤,她心头便是微微一震。女子的脉象原本应如游丝将断,此刻却被一股极为精纯柔和的外来真气巧妙地护持着,强行维系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延缓着毒素侵蚀心脉的速度。这等手段,已非寻常针灸或药物所能及,必是修为高深之人,不惜耗费自身本源内力,日夜为其引导毒素,方能勉强维持。
她不由得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坐在床尾的一个矮胖老者。那人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着一柄小刀,对楚凝霜的到来似乎浑不在意。
“前辈是以何法暂且压制住这焚心剧毒的?”楚凝霜出声询问,语气带着医者的探究与敬意。
矮胖老者手中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答道:“无非是以自身气血为引,导其归经,将散逸之毒强行逼至一处,暂且困住。若再拖延下去,不及根治,这女娃娃一身武功根基,怕是就要废了。”
楚凝霜闻言,肃然点头。她不再迟疑,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龙眼核大小的褐色药丸。她小心翼翼地托起苏慕烟的下颌,将药丸轻轻置于其舌根之下。
“此乃我秘制的‘护心宁神丹’,能固本培元,暂护心脉不失。”她解释道。
那矮胖老者闻言,终于抬眼瞥了一下她手中的药瓶,微微颔首,只吐出四个字:“尚算对症。”
就在这时,右边木榻上的男子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也随之颤动。
楚凝霜立刻移步过去,伸手欲为其诊脉。然而她的指腹刚刚触及其手腕,那原本看似昏迷的男子竟猛地睁开双眼,右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腕骨生疼。
四目相对。
男子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审视,如同受创的孤狼,带着不容靠近的防备,仿佛下一瞬便会暴起伤人。
“我是医者,此来只为救人。”楚凝霜强忍手腕疼痛,声音依旧保持平静。
男子并未立刻松手,声音因伤痛而显得低哑:“你究竟如何寻到此地?”
“是药材泄露了踪迹。”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你们所用解毒之药,其中几味颇为稀有,我在军营核查药材支取记录时,发现了异常流出。顺此线索,一路追查,方至此地。”
男子凝视她片刻,眼底的锐利稍缓,终是缓缓松开了手,身体无力地靠回枕上,闭目喘息。
“你……不该来此。”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知你身份特殊,乃朝廷追索之人。”楚凝霜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取出一包淡黄色的药粉,倒入旁边的陶碗中,又提起小炉上温着的水壶,注入清水仔细调匀,“但我也知道,榻上这位姑娘,是为替你挡下毒掌才落得如此境地。你身边之人,皆愿为你舍生忘死,如今我身为医者前来施救,你反倒言我不该来?”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药汁在碗中晃动的微声。
角落里那瘦高老者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嘿,你这女娃,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敢这般言语。”
楚凝霜并未理会他的讥讽,只是端起那碗调好的药汁,走到苻宏榻前,轻轻扶起他的上身,小心地将药喂他服下。些许药汁顺着嘴角溢出,她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布帕,轻柔地替他拭去。
苻宏看着她近在咫尺、专注而平静的面容,忽然低声问道:“你……不怕将此间事上报军营,换取功赏?”
“我楚凝霜是医官,职责在于救死扶伤,而非缉捕拿人。”她放下药碗,语气淡然却坚定,“在我眼中,只有亟待救治的伤患,并无什么逃犯。”
苻宏沉默下去,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与恐惧:“她……苏姑娘,还能醒来吗?”
“毒性虽烈,但救治及时,护持得法。”楚凝霜站起身,语气肯定,“只要此后七日不受惊扰,安心静养,按时用药,她必定会苏醒。”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嘱咐道,“我留下些丸散在此,需每日按时服用。另外,你胸口被掌风扫中,淤滞未散,内息不稳,切不可急于运转内力,强行冲关,否则必遭反噬,后果难料。”
言罢,她背起药箱,便欲离去。
那矮胖老者却不知何时已移至门前,挡住了去路,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你这便要走?”
“该做之事,我已做完。”楚凝霜停下脚步,平静回视。
“你可知如今建康城内,有多少双眼睛在搜寻他们?周文龙的兵马、青龙会的爪牙、秘魔门的杀手……你此番回去,但凡言语间稍有疏漏,透露半点风声,他二人立时便是灭顶之灾,绝无生理。”老者语气森然,带着警告。
楚凝霜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退缩之意,清晰地说道:“所以,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此地之事。”
矮胖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追问道:“为何?”
楚凝霜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苏慕烟与疲惫不堪的苻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医者的悲悯与自身的信念:“因为我亲眼所见。一位女子,可为护他甘受剧毒;一位男子,于绝境之中仍不忘守护同伴。他们并非祸乱苍生之辈,反而是被多方势力追索迫害的苦主。我若将此事上报,引兵来捕,非但有违医者父母之心,更是背离了做人的良知与道义。”
她顿了顿,看着矮胖老者,语气转为诚恳:“二位前辈甘冒奇险,庇护于此,施以回春妙手,足见高义。我楚凝霜虽力薄,却也知‘义所当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理。请前辈放心,今日之事,出得此谷,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瘦高老者与矮胖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与缓和。
楚凝霜不再多言,对着二位老者与苻宏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茅屋,沿着来路,身影渐渐消失在苍翠的山谷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