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建康城笼罩在雨后湿润的雾气中，青石板路面上水迹未干，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谢乘风独立于北府兵军营校场边缘，手中握着一卷新造册的兵丁名簿。他并未翻动，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庚字三十七号”那一栏墨迹之上。这本是个寻常编号，不足以引他注目，但自断柳坡那场变故之后，周文龙及其党羽行事过于急切，追索之严密，布局之迅捷，俨然一副早已张网待雀的架势，这不能不让他心生警惕。
他合上名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随即转身步入值房。
铜盆中清水尚温，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指尖在两侧太阳穴重重按了几下。昨夜巡营直至三更，他亲眼见周文龙麾下一名心腹并未归营，反而持令符绕道出西门。守门士卒依规放行，记录在案。然而那条路径既非通往粮草转运要道，亦不连接各处哨卡，此人夤夜前往，其中必有蹊跷。
他换下军中戎装，取过一件深灰色寻常文士外袍披上，腰间佩剑也换作便于隐藏的短刃，此刻看上去，倒像是个游幕的寻常书生。
出门时，他自墙角暗格取出一枚三寸竹哨，置于唇边吹出一声短促轻音。不过片刻，巷口拐角处便有一人低头快步走过，其袖口不经意间翻起，露出半截编织独特的暗红色绳结——此乃谢家暗探联络的标记。
半个时辰后，谢乘风已安然坐于城南一家僻静茶肆的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可俯瞰街景，面前一碗清茶早已凉透，他却未曾沾唇，只是静心等待。
楼梯处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先前那名暗探悄然而至，在对首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已查明。周文龙那名亲信，三日前确于二更时分出西门，沿河道方向疾行约七里，最终停在一处早已荒废的别院之外。守门士卒对此人有印象，因其坐骑左前蹄铁掌缺损一角，落地声响特异，故而记得。”
谢乘风眸光微闪：“那别院如今归属何人？”
“回公子，官署档案中并无现任户主登记。此院原属前朝一获罪官员，二十年前抄没入官后便一直荒废。近年来偶有流民乞丐暂居避寒，但据周边乡民所言，从无人见其长期居住。”
“你们可曾靠近查探？”
暗探颔首，神色凝重：“属下带了两名好手，于前夜尝试接近外墙。虽在远处，却见院内有细微炊烟升起，墙根泥土留有新鲜脚印，步履沉实，绝非寻常流民。我等正欲翻墙潜入，院内骤然冲出三条黑影，其身法迅捷诡异，出手专攻关节要害，力道狠准，却意在制伏，而非取命。”
谢乘风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我们的人伤势如何？”
“一人左臂被卸脱关节，一人右膝遭重踢倒地，另一人借墙后退时手掌被利物划破。属下见对方并非欲下杀手，当即下令撤退，未与之缠斗，故未酿成死伤。”
言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粗布手巾，小心摊于桌面。巾内包裹着一片寸许见方的黑色残布，质地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似是被强行撕裂所致。
“此物是从其中一名拦截者衣角处扯落。”
谢乘风拈起布片，置于指尖细细摩挲审视。此布乃麻丝混纺，经纬编织紧密，然染色不均，隐隐透出一股北方特有的土硝混杂汗渍的气味。这气味他并不陌生，去年边境冲突中俘获的秘魔门传令使者，其衣物上便带有这等相同气味。
他指尖力道微重，沉声问道：“可曾比对确认？”
“已交由织造署退隐的老匠人暗中查验，确认此布与去年俘获的两名秘魔门信使所穿衣料同出一源。据匠人所言，此类布匹仅由冀州南部三家官督织坊秘密织造，专供秘魔门高层及重要信使使用，严禁流入民间市肆。”
谢乘风将布片仔细包回手巾，顺手压在茶碗之下。
他起身下楼，默然穿行于清晨渐趋热闹的街市。回到府邸侧门时，日头已近中天。他未回正院，径直转向后巷一处不起眼的厢房。
推门而入，屋内已有四人垂手恭立。皆作寻常百姓打扮，貌不惊人，却是谢家经营多年、最为可靠的暗线头目。
“自今日始，”谢乘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尔等需全力盯紧周文龙及其核心党羽。白日行踪可略，我要知晓的是他们夜间的去向、所会之人、所谈之话。”
其中一人谨慎问道：“若行事时被对方察觉，当如何处置？”
“绝不可正面冲突，一旦遇阻，立即撤离，保全自身为上。”谢乘风目光扫过四人，“探查重点有三：其一，西门外那处荒废别院，每夜派两人轮值守候，详记进出者人数、体貌特征、是否携带物件；其二，周文龙府中仆役，尤以送饭、浆洗、清理秽物者为要，寻机接触，留意其闲谈碎语；其三，军营马厩，查其亲信调用、更换马匹之记录，留意是否有暗中备马，意图潜行出城的迹象。”
他又自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令牌，交予为首者：“若遇万分紧急、关乎生死之情报，可持此牌前往城防司东侧角门，寻一姓陈的老吏，他自会放行，引你等入内。”
四人凛然受命，悄然退去。
时至傍晚，谢乘风换了一身更为普通的青布长衫，独自步行前往叔父谢安府邸。
他并未叩门求见，只在街对面寻一阴影处静立。但见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谢安伏案疾书的身影，想必仍在为边关军粮调度及北境胡骑异动之事殚精竭虑。如今朝中主战之声日盛，若在此时贸然禀报周文龙或与北境秘魔门勾结之事，必致朝堂震动，局势失控，甚至可能迫使叔父不得不提前发动，清洗内部，届时胜负难料，恐非国家之福。
他在街角阴影中默立良久，注视着那扇亮灯的窗，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
时机未至，不可轻举妄动。
他还需要更多、更确凿的证据。
翌日清晨，暗探回报：西门守卒确认，昨夜三更时分，周文龙那名亲信再度出城，仍循旧路，但此次未乘马匹，改坐一辆车厢严密遮盖的平板辎车。车身无任何标识，由两名身形魁梧的壮汉在前牵引。
暗探小队尝试尾随追踪，然行至河道转弯处，行踪败露。对方并未追击，只在路旁一株老槐树干上，以重手法钉入一支无羽短箭，箭尾紧缚一条三指宽的黑布——此正是秘魔门用于警示外人、宣示地盘的独特方式。
谢乘风听罢，只追问一句：“那车内，可曾听闻异响？”
“起初寂静无声。但我等潜伏于河畔芦苇丛中，等待约半柱香后，隐约听得车内传出一声咳嗽，声线苍老沙哑，似是年迈体衰之人。”
谢乘风闻言，眉头不由紧锁。
周文龙背后，绝非一人之谋。
必有同党，且可能牵涉更深。
他当即下令，增派两名精干人手，扮作贩卖柴薪的挑夫，混入城西柴市，日夜监视那辆神秘板车是否回城，以及其最终的卸货地点。
第三日，新的线索传来：那板车最后一次被人目睹，是在秦淮河南岸的一处偏僻码头附近，转入一条狭窄巷道后便失去踪迹。暗探追踪至巷底，发现其后门竟通向一间经营旧货的铺子。店主姓赵，据查是三年前才迁来建康，身世背景模糊，无亲族往来，但其铺中每月皆有货船自江北而来，官凭登记之上，货物种类仅含糊标注为“杂器”。
谢乘风立刻派人详查那货船底细。船籍文书显示，其名义上归属一家民间商号，然经深究，此商号实则与江湖上势力庞大的青龙会所控制的漕运线路暗通款曲。而这条漕运线，早在半年前，就已被谢家列为需密切监视的可疑目标。
此事，绝非简单的军中将领私结江湖匪类。
这俨然是一场组织严密、环环相扣的情报传递，甚或是……涉及军事机密的暗中勾结！
那亲信头目领命，正欲转身离去部署，谢乘风却又唤住他，语气格外凝重：“传话下去，告诫所有弟兄，此番探查，首重隐秘。宁可进展迟缓，也绝不可暴露行藏，打草惊蛇。”
头目重重点头，躬身退出。
谢乘风独自起身，缓步走至庭院之中。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过，他仰首望天。
但见层云渐散，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照亮了院中冰凉的青石台阶。
此情此景，莫名让他想起断柳坡那个血色黄昏。苻宏重伤倒地，血染衣袍，怀中玉哨近在咫尺，他却至终未曾吹响求救。彼时谢乘风以为，此人执着的是国仇家恨，是帝王霸业。如今细细想来，或许他拼死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万里江山、九五尊位，而是他身边那些愿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的袍泽与挚友。
那么周文龙呢？
他如此费尽心机，暗中经营，所图究竟为何？
谢乘风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