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高低不一,铁门在身后哐当地一响。
甩开嘈杂之后,两人来到车前,谁都没急着上车。
方兰刻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才抬头问他:
“你会开车吗?”
旅客点点头。
“小时候要开长途的话,我就会顶上。”
方兰刻张大嘴巴,夸张地“啊”了声。
“那还是我来吧,总感觉你不靠谱。”
“你有好到哪里去——你有驾照吗?”
方兰刻像没听见,人已经坐上驾驶座了。
“愣着干嘛,上来。”
上了车,方兰刻也没把钥匙插进车里。
她抬手在膝前一扣,带出一个小抽屉。
在里面,她拿出又一本笔记本来递给旅客。
“车都没事,本子应该也没事,你看看。”
她说得不算笃定,却也不是瞎猜。
车既然能好好停在这里,车里带进来的东西,多半也和先前房里那些折进来的玩意儿不一样。
李乐这毛病一直没改。
记点什么,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地方。
旅客接到手上,本子确实没事。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黑得发乌。
仔细看,那是无数个叠在一起的。
为什么。
方兰刻发动车子,眼睛一直盯着前头,没往旅客那边看一眼。
“他妈妈后来好得跟从前差不多了。”
方兰刻用力踹了脚刹车板,手上动作一顿比一顿重。
汽车哀嚎声的掩护下,她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咒骂。
“狗改不了吃屎。”
旅客又翻一页。
还是黑的。
爸。
再翻一页,还是黑的。
钱。
不像人写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刚学会握笔。
再往后翻,后面的字慢慢能看清了。
车租金:3900。
油钱:1500。
在这两行下面写了个“吃”字,后面却没跟数字。
“吃”的下面,还用铅笔很轻地补了句:
爸歇好了,开始笑了,好事。
旅客有些看不下去,他抬眼看看车窗外。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整条街像一潭死水。
旅客眼前一亮。
“这条路,刚刚走过。”
方兰刻本来专心开车,听旅客开口,顺着仔细看了眼。
“是啊,鸟川谷就夹在医院和他家之间。”
旅客还看着窗外。
“这绿化不赖,五颜六色的。”
“说啥呢......”
方兰刻扫过去,街道周边的树确实是五颜六色的。
嫩黄、枯黄、新绿、艳绿挤在一排树上,照在同一片阳光里。
“妈呀......”
短暂地感叹后,方兰刻又专心去开车。
“你是不是又憋出什么高论了?”
旅客听得牙痒,气不打一处来。
他垂眼翻了翻本子,还是要呛她一句。
“是啊,比如你这双眼睛,不太认美。”
“去你的吧!”
旅客想找的是李乐什么时候发现那‘东西’的。
可笔记本的下一页,又跳出一些医学术语来。
清创、换药、镇痛剂。
瘢痕、压力衣。
再往后翻,上面记录了一个患者的康复过程。
焦痂脱落了,她长出新皮。恢复的地方看不出被烧过。
瘢痕开始消失,她看起来正在变回以前的样子。
中指能动了。
无名指动了。
整只手都快活动开了,看来很快就要能自由活动。
她这样最好。
就停在这里吧。
再往后翻,前面的记录方式忽然断了。
后面一页页,只剩记账。
旅客合上笔记本,把它放一边。
见他把本子放到一边,方兰刻漫不经心地问:
“看出点啥?”
旅客瞅了瞅她。
“字变好看了。”
方兰刻翻了个白眼,顺手一打方向盘,把车靠到路边。
“到站,下车!”
旅客照做,弯腰钻出车门时,头顶忽然蹭到什么。
下一秒,一团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开。
旅客吃痛地捂住耳朵,发梢却跟着一湿。
他抬手一摸。
血。
那阵炸响散开后,方兰刻的声音才追上来:
“你没事吧!”
旅客低头看着手上的血,还有些发怔。
“我没看见。碰到什么了?”
方兰刻赶紧凑过来看,先看了眼他的头,又看了眼他手上的血,这才缓过一口气。
“刚才一只麻雀......停在空中?”
方兰刻咧咧嘴,有些犯恶心。
“你头一碰,鸟就跟礼花似的......”
“爆开了。”
旅客感到额头有些发汗,他僵在原地盯着地板,任由方兰刻拿纸巾在他发间轻轻按着。
地板上,阳光用影子画飞鸟的盛宴。
这是鸟的影子,那是羽毛,还有树叶......
感觉不到风。
时间走到这里,来到全面冰封的此刻。
漂亮得过分,危险得过分。
延迟越来越重了。
这也说明,钥匙、李乐,还有那东西,都已经不远了。
他只是还好奇,这里的东西到底是慢得像没动,还是根本就没动。
还想着多观察一下,方兰刻已经帮自己擦干净了头上的血。
她把两张新纸巾拍到旅客手上。
“手上的自己擦掉,走了!”
旅客再跟上方兰刻时,两人已经进了挂号厅。
与街道上不一样,这里定格住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旅客生怕自己碰到什么,赶紧背过手去。
“我们怎么找他?”旅客问方兰刻。
“跟着来,我记得他妈妈的病房。”
这里一个穿棉袄的,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水。
惊讶和液滴一起定死在原地。
穿防风衣的做了个永恒的鬼脸,吓得旁边穿短袖的哥们再等一会就要摔个狗啃泥。
一扇关着白天的窗,接着一扇锁住夜里的窗。
生生地筑起一个幻想般的囚牢。
其间偏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还在往住院楼走。
满厅的人都停着,只有他在动,便格外显眼。
方兰刻先看见了,偏头去看旅客。
旅客也正看着她。
两人一合计,不能打草惊蛇。
于是谁都没出声,只把脚步放轻,跟了上去。
跟着走了一段,少年的身影忽然不见了。
两人停下脚,对看一眼,谁也没想明白。
再往前没几步,那身影又出现在前头。
两人又跟。
跟上去,人影又散了。
这样来回几次,两人才回过味来。
李乐多半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故意拿这法子绊他们。
怎么做到的,不知道。
也不打紧。
病房就在前头,跑不了。
两人于是再不理会那道时隐时现的影子,直直朝病房去了。
来到住院楼6楼,进门抬头写着“烧伤科”。
有什么擦着旅客的肩过去了。
他扭头看去。
是李乐。
那一下分明撞上了,可他像毫无所觉,只不紧不慢地朝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