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土从废墟里刮过，我背着林清雪往前走，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每一步都烫得发麻。秋生那小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我知道他来了，是九叔派来的——这傻大胆除了胆子大，别的也靠不住，可现在，能来一个都算命大。
我把林清雪轻轻放下来，她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呼吸细若游丝，相机还挂在脖子上，胶卷半露在外头，像是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一截命。
“你带她回义庄。”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啊？那你呢？”秋生一愣，伸手就想扶我，“三师弟你也伤成这样，别逞强了，一块走！”
我没答，只把怀里那块乌黑骨符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五根指骨串成的环，阴气缠绕，触手冰凉，像握着一段埋了百年的冤魂。
他缩了下手，“这……这不是秘钥吗？给我保管吧！这么重要的东西——”
“不行。”我打断他，“你护她回去，路上别让人碰这东西，更别让它见血。”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抬头看见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大概是我眼神太狠，狠到连他自己都怵。
他最终点头，蹲下身把我背上的林清雪接过去，动作笨拙却小心。我看着他踉跄起身，黄布包袱甩上肩，转身往山道走。风一吹，他衣角翻起，露出腰间别着的那张没画完的引魂符，墨迹还没干。
等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我才转过身，一步步往九龙坳深处走。
洞口藏在乱石堆后，藤蔓遮得严实，入口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我弯腰钻进，反手扯下一把枯藤挡住光线，整个山洞瞬间黑了下来。
只有指尖一点磷火亮起——那是我用《避秽诀》残息点燃的魂灯，幽蓝，微弱，照出洞壁上刻着的七颗星位。
我盘膝坐下，将大阵秘钥嵌进正中凹槽。
咔哒一声，像是锁开了。
整座山洞猛地一震，地底传来低沉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我咬牙撑住，双手结印，默念《镇魂大法》第一重口诀。
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外来的，是从秘钥里渗出来的，带着怨核的腥臭和死胎的哭声，顺着经脉往我体内钻。
第一口入体，就像有人拿凿子在我脊椎上打孔。
第二口，五脏翻搅，胃里一阵绞痛，我差点呕出血来。
第三口，经脉开始撕裂，我能感觉到，每一寸血管都在爆，又在重组，像蛇蜕皮，疼得我想把自己砸进石头里。
但我不能动，一动就前功尽弃。
我闭眼，用先天阴阳眼内视——只见灵力如浊水，在奇经八脉里横冲直撞，阳气被压得只剩一线，在心窍处摇摇欲灭。
“调息……凝窍……”我咬牙，按着茅山理论全库里的路线图，一点点引导那股阴流，绕开肺俞、避开命门，往尾闾穴沉。
疼——真他妈疼。
鼻腔开始渗血，顺着唇角滑下去，滴在膝盖上，啪嗒一声，像钟摆敲在生死线上。
我听见幻象来了。
先是玄阳子的脸，浮在空中冷笑：“蝼蚁不知大道之艰，何苦挣扎？”
接着是血尸王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然后——是我自己。
满脸血污，跪在义庄门前，手里桃木剑断成两截，九叔倒在我身后，胸口插着斩龙剑，林清雪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没有光。
“你救不了任何人。”那个“我”嘶吼着，“你太弱了！太慢了！他们都死了！全因为你！”
我猛咬舌尖，血腥味炸开，意识猛地一清。
不对——这不是真相，这是心魔。
我喘着粗气，手指抠进泥土，指甲崩裂也不松手。
我想起秋生抱着秘钥蹲在地上，嚷着“谁也别想拿走”；想起我背着林清雪走出废墟时说的那句——扛不住也得扛。
我凭什么放弃？
我陈阳，穿过来不是为了看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的！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重新结印，将暴走的灵力强行压向泥丸宫，逼它与神魂融合。
灵识开始发烫，像是有团火在脑子里烧。
一遍不行，再来一遍。
两遍不行，就十遍。
十二个时辰过去，我整个人已经湿透，不是汗，是血——七窍都在渗，皮肤底下像有虫子在爬。
但我知道，快了。
当第十三个时辰的钟声在心底响起时，灵力终于不再乱窜，它沉了下来，稳稳盘踞在丹田，与神魂交融，形成一道银线般的识海。
意念一动，符纸未画，掌心已有符纹浮现。
瞬结手诀，无需念咒，灵力自通。
成了。
灵力化境——成了。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拉扯，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在这时——
洞外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是突然断掉，像被人一刀斩断。
紧接着，地面微微一震。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从九龙坳外传来，像是巨兽的脚步，又像是封印在崩解。
我猛然睁眼，先天阴阳眼穿透岩壁——
只见玄阳子跪地的身影正在缓缓站起，背上那道幽蓝符印出现裂痕，一丝黑气从裂缝里溢出，缠上他的手臂。
三日封印，不到两日，就要破了。
而更远处，大屿山水底，一股浓稠如墨的尸气冲天而起，伴随着低沉的咆哮，震动整片地脉。
血尸王——出动了。
我撑地起身，桃木剑拄地，双腿还在抖，新境界的灵力尚未完全驯服，稍一动便有逆行之险。
秘钥还嵌在洞壁上，幽光未散。
带它走？不行——它会引来更多邪祟，义庄本就是阵眼，不能再添变数。
我撕下一道黄布，将秘钥裹紧，塞进洞底七星阵眼，以残余灵力布下困灵符，压上三块镇魂石。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眼这个熬了三十六个时辰的山洞。
然后转身，一脚踢开藤蔓，踏出洞口。
夜风扑面，冷得刺骨。
我站在山崖边，望向义庄方向。
那里有一缕极淡的气机波动，微弱，却坚定——是九叔在布阵前留下的信号。
时间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下山。
山路崎岖，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脚步却没停。
快到山脚时，我忽然停下。
回头望去——
九龙坳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黑雾从缝里涌出，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盯着人间。
我握紧桃木剑，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