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过瓦砾,照在玄阳子背上那道幽蓝符印上,像给铁碑镀了层冷釉。
我站着,没动,腿是软的,全靠斩龙剑撑着地面才没跪下去。嘴里有股铁锈味,咬破的舌尖还在渗血,肋骨那儿一阵阵抽疼,像是被人拿锯子来回拉了几十下。可我不敢坐,不敢闭眼,更不敢松手——这口气一泄,可能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林清雪还躺在那边,靠着断墙,脸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昏过去前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三日……够了吗?”
够不够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一点——这三日,不能睡,不能停,更不能信眼前这片死寂。
我拄着剑,一步步挪到玄阳子跟前。他双膝跪地,黑气凝成硬壳裹住全身,像穿了副阴煞铸的盔甲。眼睛睁着,赤红,死死盯着我,恨意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可他动不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鼻孔微微翕动,证明他还活着。
我蹲下身,左手掐诀,先天阴阳眼全开。视线穿透他背上的封印符纹,蓝光流转稳定,脉络清晰,时限未破——禁术生效,三日之内,他邪力尽锁,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赢了?
我扯了下嘴角,想笑,结果牵动伤口,只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赢个屁,这才哪到哪儿。
我撑地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裂痕。刚才那场拼杀,地脉被斩龙剑与禁术反复撕扯,土石翻起,裂缝里泛着微弱幽光。我记得《茅山秘要·怨核篇》提过一句:“封印既成,怨核离体,化形为钥,藏于败者落足三尺之下。”
玄阳子倒下的地方,就是这里。
我甩掉右手手套,蹲下去,徒手挖。碎石割掌心,火辣辣地疼,我不停手,一把把扒开泥土。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硬物——乌黑色,环状,由五根指骨串成,表面刻满扭曲满文,摸上去有种活物般的搏动感。
大阵秘钥,到手。
我把它攥进掌心,立刻感觉到一股阴寒顺着血脉往胳膊里钻,像是有东西在啃我的骨头。我猛咬牙,将它塞进怀里贴胸收好,冷意这才缓缓退去。
回头再看林清雪,她还是没醒。我走过去,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又从背包里摸出半瓶水,小心撬开她牙关,喂了两口。她喉咙动了下,咽了进去,但眼皮没眨。
我松了口气,刚想坐下喘口气——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踩着碎砖乱响。
“三师弟!三师弟你怎么样!”
人影还没到,声音先冲了过来,中气十足,带着点港北口音特有的滑稽腔调。
秋生。
他跑得满头大汗,黄布包袱拎在手里晃荡,一边喘一边喊:“师父让我来接应!说你们可能撑不住!”话音未落,目光已黏在了我胸口,“哎哟我天!这就是秘钥?给我保管吧!”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根本不等我反应,伸手就掏我怀里的骨符。
我偏身躲,他扑了个空,却不死心,绕到我背后硬抢。我左肩旧伤炸痛,动作一滞,他趁机一把抓住秘钥,抱在怀里,咧嘴直笑:“别争了别争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得交给最可靠的人!”
我说:“你靠不靠谱,上次画错引魂符差点把鬼招进义庄还记得吗?”
他脸一红,抱着秘钥蹲下,双手护住:“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一样!这可是扭转乾坤的关键!谁也别想拿走!”
我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刚才那一战,砍的是人,劈的是恨,可现在站在这废墟里,看着这傻小子抱着块骨头当宝,我才猛地意识到——我们真的还在往前走,哪怕只是一小步。
我笑了下,没再抢。
可就在这时——
天暗了。
不是云遮日,是整片天空像被人泼了墨,瞬间阴沉下来。风也没了,空气凝滞,连蝉鸣都断了。
我猛地抬头,先天阴阳眼全开,穿透云层——
三条漆黑怨脉,自港岛不同方位冲天而起!
红磡码头方向,怨气如血雾翻滚,空中浮现出无数溺亡者挣扎的手臂,抓向虚空;太平山屋村上空,一道赤影来回穿梭,拖着长长的血痕,所过之处,屋顶瓦片尽数爆裂;大屿山水底,棺椁开裂,一股浓稠黑气自海面升起,盘旋成柱,直贯天际!
我手中斩龙剑嗡鸣不止,剑身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不好!”我低吼,“封印玄阳子触动了平衡……剩下的三个诅咒,全醒了!”
秋生笑声戛然而止,抱着秘钥的手一抖:“什、什么?三个?不是只有一个鬼胎吗?”
我没答,死死盯着天上那三条怨脉。
它们不是乱冲,是在共鸣,彼此呼应,隐隐构成某种阵型轮廓——像是一个被强行唤醒的巨阵,正一点点拼合完整。
秘钥在我胸口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秋生抬头看天,脸色发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撤?报师父?还是……”
我握紧斩龙剑,一步一步走向林清雪。
不能撤。
也不能等。
玄阳子被封了三日,可这三日里,港岛的地脉正在崩坏,怨气一旦连成网,到时候别说救人,整个城市都会变成养尸地。
我蹲下,轻轻拍林清雪的脸:“清雪,醒醒,我们还得走。”
她睫毛颤了下,没睁眼。
我抬头看向九龙坳外那片荒野,太阳已被彻底吞没,天地间只剩阴云压顶。
三大诅咒同时激活,灾难才刚开始。
而我手里攥着的这块骨头,是钥匙,也是导火索。
秋生还蹲在地上,抱着秘钥,一脸懵:“三师弟,咱们……真能扛得住吗?”
我把他拉起来,把林清雪背到背上,一手拄剑,一手按在秘钥上。
“扛不住也得扛。”
风起了,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
我迈步向前,走出废墟。
秘钥贴着心口,烫得像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