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事情终于闹到了明面上。
那日清晨,沈昭宁正在用早饭,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张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小姐!大小姐!夫人出事了!”
平安去开门,张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大小姐,夫人她……她病了!大夫说是中了邪,身子越来越弱!”
沈昭宁放下筷子,神色平静:“中了邪?”
“是!大夫说夫人的脉象古怪,不像是普通的病,倒像是被人下了什么慢性的药!”张妈哭丧着脸,“夫人说,一定是有人要害她。让大小姐去正院问话!”
沈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
平安跟上来,低声道:“小姐,小心有诈。”
“我知道。”沈昭宁走出听竹轩,脚步不紧不慢。
正院里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药的递药,个个脸色慌张。柳氏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嘴唇发白,一看就是遭了大罪。沈从文坐在床边,满脸焦急。
沈明微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手里捏着帕子,时不时抽噎一声。看见沈昭宁进来,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还有脸来!”她冲上前,“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害母亲!”
沈昭宁没有理她,只是看向沈从文:“父亲,出了什么事?”
沈从文皱着眉,指了指桌上的药碗:“你母亲的药里被人动了手脚。大夫说,有人在她药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日子久了,身子就垮了。”
沈昭宁走过去,看了看那碗药。药汁黑沉,和她之前收到的那几碗很像。
“父亲可查过,这药是谁熬的、谁送的、经了谁的手?”
沈从文一愣:“这……”
“还能是谁?”沈明微冷笑,“这府里,谁最恨母亲?谁最想让母亲死?除了你,还能有谁!”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她:“妹妹有什么证据?”
“证据?”沈明微上前一步,“你就是证据!你恨母亲,恨我,恨沈家!你巴不得我们都死了,你好独吞家产!”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推沈昭宁。
沈昭宁侧身避开,沈明微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恼羞成怒,转身就要再扑——
“够了!”沈从文终于开口,脸色铁青,“都给我住手!”
正院里安静下来。
沈从文看了看沈明微,又看了看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昭宁,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为父会查清楚的。”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要偏袒谁的意思。沈从文这个人,一生胆小怕事,最怕的就是麻烦。柳氏病了,他着急;可要说让他真的去查什么“下毒”,他又觉得太折腾。在他的想法里,最好的结果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昭宁没有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父亲,这是女儿这几日收到的药。”她声音平静,“女儿觉得味道不对,没敢喝,留了一些。今日正好,请大夫验一验。”
沈从文愣了一下,接过瓷瓶,递给一旁的大夫。大夫倒出一点药汁,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脸色变了。
“大人,这药里……也有乌头。”
正院里一片安静。
沈从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看沈昭宁,又看看床上的柳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沈昭宁没有停,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
“父亲,这是城南济生堂药铺的方子。上面写着,三日前,张妈在那药铺买了一包乌头。药铺的掌柜认得张妈,愿意作证。”
张妈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明微的脸色也变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从文拿起那张方子看了看,抬头看向张妈:“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老爷……老奴……老奴是冤枉的……”
“冤枉?”沈昭宁看着她,“那这方子上的名字虽然是假名,但,药铺掌柜可不会认错人了的。”
张妈张了张嘴想狡辩,但看到沈昭宁冷冷的眼光,说不出话来。
沈从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这个人虽然糊涂,但还没蠢到连证据摆在面前都看不出来。张妈是柳氏的人,她去买乌头,柳氏会不知道?可柳氏是他妻子,是沈明微的母亲,是柳家的女儿——他不能动她。
“张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要害大小姐?”
张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了柳氏一眼。柳氏依旧闭着眼睛,可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
“老奴……老奴……”张妈的脑子飞速转着,她知道不能供出柳氏,可也不能不找个理由。她咬了咬牙,说,“老奴是觉得……大小姐在府里没前途,早晚是要被送走的。老奴想在夫人面前立功,好给自己留条后路……老奴一时糊涂,求老爷饶命!”
这个理由不算高明,但勉强说得过去。一个在深宅大院混了几十年的老嬷嬷,想攀附主母、打压不受宠的嫡女,不算稀奇。
沈从文默了默,斜眼瞟了一眼沈昭宁,见她脸如冰霜,眠着嘴,都让人觉得怵像很。
他当然知道张妈是在替人顶罪。可他不敢查下去。查下去,查到柳氏头上,怎么办?休了她?柳家的女儿,他休不起。闹大了,柳家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张妈,”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做出这种事,府里留不得你。即日逐出沈府,永不录用。”
张妈瘫倒在地,被两个婆子拖了出去。
沈明微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不甘。她狠狠地瞪着沈昭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柳氏依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一局只能到这里了。扳不倒柳氏,但至少拔掉了她的一颗牙。
“父亲,”她开口,声音平静,“女儿身子弱,需要静养。往后,女儿想在听竹轩自己开火,不去大厨房领饭食了。”
沈从文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依你。”
沈昭宁屈膝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沈从文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柳氏,叹了囗幽幽道:“昭宁长大了,你该忌着些,她总归像她娘。”
柳氏心中翻江倒海似要喷出一口血,她捏紧袖口身子绷的发紧,觉得像顾氏很出公色是吗?居然这么念念不望!
沈从文看柳氏脸色苍白摇了摇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柳氏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知道了。可他不敢动她。
这就够了。
听竹轩。
沈昭宁坐在窗前,阿灯从暗格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膝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没事了。”她轻声说,“这一关,过了。”
她低头看着阿灯,忽然笑了:“从今天起,我们有自己的小厨房了。往后,再不用担心有人在饭菜里动手脚。”
平安已经在院子里指挥青禾收拾东厢房,准备改造成小厨房。剩下那两个丫鬟站在一旁,脸如土色瑟瑟发抖,张妈的下场,她们都看在眼里。往后在这个院子里,谁也不敢再动歪心思了。
沈昭宁望着院中的翠竹,眼底映着清辉。
这一局,她赢了。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仇,也要一笔一笔算。
窗外,雨停了。天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