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沉得只剩一道暗红边,卡在窗框底下,像被谁用刀从天上削去一大块,教室里那股子阴气没散,反而更稠了,黏在皮肤上,像是刚从冰窖爬出来,又被人往脖子里塞了一把雪。
嫁衣悬在讲台正中,离地三寸,不动,不晃,可袖口那串碎骨珠链却自己轻轻磕碰着,哒、哒、哒——像在数心跳。
陈凡坐在原地,屁股底下凉得能结出霜花,掌心那道红纹还在烫,不是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人拿根烧红的针,在他命门上慢慢钻眼。他不敢动,连喘气都掐着拍子,生怕一出声,这屋子就塌了,或者那件嫁衣突然转过身来,冲他笑一下。
小红跪在绣架前,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手里攥着一缕黑发,抖得像风里的纸灰。那绣架是新冒出来的,通体乌木,四角雕着半张人脸,眼珠朝内翻,嘴咧到耳根,架子上绷着一块猩红布料——正是那件嫁衣的裂口处。
楚灵月站在血棺边上,背对着所有人,红衣下摆垂地,一动不动,像尊泥塑。她没说话,可刚才那一幕陈凡看得清楚:她抬手,指尖划过唇角,一滴血落进小红掌心,混着那缕黑发,成了线。
小红咬牙,指甲在指腹一剜,割出个口子,血珠滚出来,沾在发丝末端,她哆嗦着,把发丝穿进嫁衣裂口,像穿针。
第一针落下。
“嘶——”
嫁衣猛地一颤,整间教室的灯管同时闪了一下,不是亮,是暗,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口。冷雾从裂口处渗出,灰白,带着铁锈味,雾里浮出一个画面:石棺合拢,土从上方倾倒,一只女人的手伸出棺盖缝隙,五指死死扒住边缘,指甲翻裂,血肉模糊,接着——砰!土砸下来,手被埋进,只剩一根手指露在外面,微微抽搐。
小红“啊”地一声缩手,发丝断了,嫁衣上的针脚也消失了,像从未缝过。
她喘着气,眼泪啪嗒砸在绣架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第二针。
她闭眼,再穿线,嘴里开始哼一段调子,不成曲,却阴得入骨:
“发为线……魂作梭……千载寒夜织一罗……”
针落。
雾又起。
这次的画面更长:宫殿塌陷,火光冲天,宫女尖叫着被乱箭射穿,倒在血泊里,一个红衣女子被拖进地宫,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极大,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念什么咒。土一铲一铲盖上来,她的脸一点点被掩埋,最后只剩一双眼,死死盯着上方,直到彻底黑暗。
小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头皮一阵阵发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她咬破嘴唇,硬是把第三针缝了下去。
嫁衣裂口收窄了一寸。
可她的头发也开始掉了——不是一撮一撮,是一根一根,像是被嫁衣吸进去的。发丝离开发根时发出极轻的“啵”声,像拔罐子。每掉一根,她脸色就白一分,呼吸也弱一分。
陈凡看不下去了,猛地往前一扑:“停!别缝了!”
他刚伸手,掌心红纹“轰”地炸开,一股灼流直冲脑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体内那层阴气护壳自动运转,把他硬生生钉回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小红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挤出点笑,惨得不像活人:“没……没事……奴婢……还能撑……公主的婚事……不能断在这儿……”
她继续缝。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发丝越掉越多,地上积了一小堆,黑得发灰,像烧过的香头。她的头顶已经稀疏见顶,露出苍白头皮,可发丝断了又长,像是鬼使神差,自动续接,缠进嫁衣纹理,越织越密。
嫁衣的颜色变了——不再是死血般的暗红,而是透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像一层薄纱裹着流动的血浆,袖口碎骨轻轻摇晃,领口那圈发丝环缓缓转动,仿佛有了呼吸。
第七针。
第八针。
第九针……
最后一针。
小红的手终于停下,针尖悬在布面上,颤抖不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整个人软下去,扑在绣架上,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嫁衣——缝好了。
它缓缓升起,离地更高,整件衣服舒展开来,像有人在里面站着。袖子无风自动,轻轻一荡,碎骨珠链发出细碎的响,领口发丝环缓缓旋转,像是在点头。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陈凡盯着那件嫁衣,喉咙发干。他忽然觉得,这不是在准备婚礼,而是在招魂——把一千年前那个被活埋的公主,一针一线,从土里拽回来。
楚灵月终于动了。
她一步步走过去,红衣拖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嫁衣领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然后,她低声说:
“还差一件——新郎的寿衣。”
话音落。
嫁衣袖口猛地一甩,碎骨珠链“哗啦”一声全断,珠子崩飞四散,有一颗砸在陈凡鞋尖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低头看。
那颗珠子,是用小孩的乳牙串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