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光还黏在窗框上,像一层没刮净的猪油,糊得人喘不过气。404教室里那股阴气还没散,地面浮着的暗红符文还在一跳一跳地闪,像是埋进水泥里的烂心脏,正被人用脚后跟踩着泵血。
陈凡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凉得能结霜,掌心那道红纹烫得像刚从火锅底料里捞出来。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掐着节拍——上一秒他还以为自己要被冻成冰雕抬进棺材拜堂,下一秒……这鬼地方居然开始装修了?
“咚——咚——咚——”
走廊尽头传来沉闷的响动,不是脚步,也不是撞击,倒像是有人把整具尸体塞进木箱里一路滚过来,每撞一下墙,灰尘就簌簌往下掉。
门缝外,一道影子斜切进来——歪的,三条腿的,顶上还晃着半截断手。
陈凡头皮一炸,刚想往后缩,手腕上的红纹猛地一抽,体内那层阴气护壳跟着震了一下,硬是把他钉在原地。
“别跑。”楚灵月的声音从血棺方向飘来,冷得像冰镇过的铁链,“你现在的身份,是新郎。”
“我身份是江大挂科预备役!”陈凡差点跳起来,话音未落,教室门“轰”地一声被撞开——
一辆轿子挤了进来。
说是轿子,不如说是一堆骨头拼的爬行棺材:四根大腿骨当轿杆,肋骨编成轿身,顶上盖着半张腐烂的人皮,四个角还挂着风干的眼球,随着移动一晃一晃,瞳孔全冲着陈凡。
最离谱的是,这玩意儿底下居然长着六只残肢拼接的“脚”,断口处渗着黑浆,一边走一边扭,活像某种深海寄生虫。
“这他妈是婚轿?!”陈凡声音劈叉,“这是殡仪馆报废零件回收再利用吧!”
铁卫站在后面,两米高的尸躯卡在门框里,黄符贴脸,獠牙外露,一手扛着轿子一角,另一只手正试图把肩膀往里缩——可门太窄,轿太大,卡得死死的。
“放不下就拆门。”楚灵月袖子一甩,白绫垂地,眼神都没抬。
铁卫立刻点头,咔咔两声掰断自己左臂绷带,露出森森白骨,抓着门框就是一扯——
水泥墙直接裂开三尺豁口,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他扛起轿子,一步跨入,稳稳放在讲台前。那堆骨头轿子落地时还抽搐了一下,一只眼球滚下来,啪嗒掉在陈凡鞋尖前。
“……谢谢啊。”陈凡低头看眼,“不用捡了,它已经认我这个主人了。”
小红这时候从阴影里蹭出来,手里捧着个水晶棺大小的盒子,鞋尖发抖,整个人像被风吹歪的旗杆。“公……公主,嫁衣……带来了。”
她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掀开盒盖。
“哗——”
一股浓稠血雾喷涌而出,带着铁锈味和腐肉香,直扑陈凡面门。他本能想躲,可胸口红纹一烫,身体竟自动往前迎了半步——
血雾缠上他手臂,瞬间钻进皮肤,眼前猛地一黑——
又是那个画面:红寿衣,石棺,无脸祭司,铜铃轻响,香炉冒烟,他自己躺在里面,嘴被红线缝住,耳边是楚灵月冰冷的声音:“礼成。”
“操!”他猛地甩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又来这套!能不能换个预告片!”
小红吓得一屁股坐地上,眼泪汪汪:“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嫁衣自己要认主……”
盒中血雾渐收,露出一件猩红嫁衣——通体如凝固鲜血织就,袖口缀着碎骨串成的珠链,领口绕着一圈发丝编织的环,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死人头皮的灰白光泽。
“好看吗?”楚灵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拂过衣领,“这是我当年下葬时穿的。”
“好看是好看……就是穿上去可能直接升天。”陈凡干笑两声,“建议加个透气孔。”
“闭嘴。”她瞥他一眼,转身走向血棺,“准备乐。”
话音刚落,色鬼从天花板翻下来,头下脚上,咧嘴一笑,半边烂脸挤出蛆虫般的褶皱:“公主殿下!小的申请担任首席乐师!”
他一挥手,三个杂役鬼从墙角钻出,一个抱着断肠当琴弦,一个用颅骨敲鼓,第三个拿排箫——仔细一看,那是用九根人类肋骨绑成的。
“来来来!奏《洞房花烛夜·阴间remix版》!”色鬼激情指挥,一挥手——
“嗡——————!!!”
肠弦崩响,颅鼓炸裂,肋骨箫吹出一段堪比电锯割钢管的旋律。灯管当场爆了三根,玻璃渣子噼里啪啦砸下来,陈凡耳朵一热,伸手一摸,指尖全是血。
“停停停!”他捂着耳孔吼,“这是欢迎仪式还是精神摧毁!你们是想让我聋了听不见誓词吗!”
全场安静。
色鬼委屈巴巴:“我们可是练了三天……”
楚灵月皱眉,白绫一卷,直接把排箫抽走,冷冷道:“不准用活人听过的调子。”
色鬼低头认错,转头嘀咕:“那我能吹《恭喜恭喜》吗?学生会元旦晚会听过一次……”
“可以。”她淡淡道,“但不准跑调。”
五分钟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恭——喜——恭——喜——你——个——鬼——啊——!!!”
节奏错乱,音高炸裂,颅鼓打得像食堂阿姨打菜,肠弦拉得像拖拉机爬坡。可偏偏……莫名有点喜庆。
陈凡愣住:“……这居然是种艺术?”
铁卫站在角落,默默从怀里掏出一盒辣条,拆开,认真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参加一场严肃的交响乐演出。
筹备继续。
铁卫被指派装聘礼盒,结果把整包五香辣条塞了进去,还贴心地贴了张纸条:“给公主补尸气”。
小红负责摆红烛,迷路走进男厕点了三根,回来时鞋尖沾着尿渍,哭着重新点。
色鬼偷偷把陈凡床底下那只穿了三年没洗的球鞋藏进袖子里,小声嘀咕:“新郎信物……多有纪念意义……”
楚灵月一眼扫过去,白绫甩出,直接把他卷起来,头朝下贴在墙上:“倒挂一刻钟,偷藏物品者,双倍。”
“哎哟公主我错了——这鞋真不臭!是男人的味道!”色鬼在墙上挣扎,手还死死攥着那只灰扑扑的球鞋。
陈凡看着满屋乱象,讲台上鬼乐组还在练习《恭喜恭喜》第七遍,音准越来越离谱;铁卫抱着空盒子发呆,似乎在思考辣条算不算传统聘礼;小红蹲在地上一根根摆蜡烛,眼泪啪嗒啪嗒往蜡油里掉。
他低头看看掌心,红纹还在微烫,体内阴气流转如常,像穿了件看不见的防弹衣。
可这婚礼……怎么越看越像一场大型灵异行为艺术展?
“喂。”他抬头看向血棺前的红衣身影,“咱们这婚……真能办完?”
楚灵月没回头,只是轻轻抬起手,白绫缓缓展开,上面绣着一对交叠的手印,与他掌心纹路一模一样。
“你签了契。”她声音很轻,“逃不掉的。”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颅骨鼓突然“咔”地一声裂开,肠弦崩断,排箫掉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吱——”
所有人一静。
色鬼颤巍巍举起手:“那个……喜帖……写好了,可血墨刚落纸,全化了。”
桌上,几张红纸静静躺着,上面原本写着“陈凡与楚氏灵月婚典”,此刻字迹如融化的蜡,正缓缓渗进纸里,变成一团团暗红污迹。
小红抽泣:“是不是……地宫不认这婚?”
铁卫握紧拳头,尸气隐隐翻腾。
楚灵月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凡身上。
“不认?”她冷笑,“南楚亡国千年,我的婚事,还轮不到阴司批条子。”
她抬手,指尖划过唇角,一缕血线浮现,滴落在最后一张喜帖上。
血字缓缓成型——
“百鬼为证,生死同契。”
陈凡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掌心烫得不像话。
窗外,血月悄然西沉。
嫁衣未缝,鬼乐未定,轿已入室,人仍活着。
而他的球鞋,还挂在色鬼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