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那晚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改方案，挤地铁，吃食堂。小刘偶尔还会提起那晚的事，“陈哥，你那天唱《凡人歌》唱哭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陈默笑笑，“没哭，水龙头坏了”，小刘撇撇嘴，不信，但也不再问了。
一周后的某个深夜，陈默洗完澡躺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水渍。他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手指往上划，一下，两下，三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有人晒加班，有人晒孩子，有人晒一碗面条，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他划着划着，手指突然停了。
屏幕上是一组九宫格照片，婚礼现场，鲜花，香槟，笑脸。发朋友圈的是大学时的一个共同好友，女的，嫁到了外地，婚礼办得挺隆重，光伴娘就站了四个。陈默本来没在意，想着点个赞就划过去，但他的眼睛被第五张照片勾住了，像鱼钩钩住了嘴唇，挣不脱，也甩不掉。
第五张照片里，周倩站在新娘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笑得很好看，露出牙齿，白白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排贝壳。她瘦了，下巴尖了，但气色很好，脸上有光，不是那种化妆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灯，灯罩是透的，光能照出来，照得人眼睛发亮。她把照片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周倩的脸变大了，五官被拉得有点变形，但还能看清——眉毛画了，细细的，弯弯的；眼线画了，眼尾往上挑了一下，显得眼睛大了些；嘴唇涂了口红，红红的，亮亮的，像刚吃完一颗樱桃，汁水还挂在嘴上。他想起她以前不爱化妆，他说“你素颜好看”，她就真的很少化，洗脸就出门，头发随便一扎，清清爽爽的。现在她化了，化给谁看的？不是给他，是给旁边那个人的。
他把照片往左挪了一点，旁边那个人露出来了。
林骁。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抹了一层猪油，领带是银灰色的，打着温莎结，端端正正的，像杂志上走出来的人。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周倩的肩膀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一只爪子，又像一把锁，锁住了，不松了。他在笑，笑得自信，笑得张扬，笑得像全世界都是他的，笑得像他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
两个人挨着，肩膀碰肩膀，头靠得很近，近到头发都缠在一起了，她的头发是黑的，他的头发也是黑的，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背景是婚礼的香槟塔，杯子一层一层叠上去，最高的那一层杯子里还有酒，金黄色的，灯光一照，亮闪闪的。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点了一下，又亮了，暗了，又点了一下，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按开关，按亮了又灭了，灭了又按亮，好像只要一直按着，灯就不会灭。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只能看到周倩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他一个一个地看，像在检查一件东西，看完了，又缩小，看整体，整体就是她靠在林骁肩膀上，林骁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像一把剪刀，剪开了什么东西，他看不清。
他关掉照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步子，又像在数心跳。他盯着天花板，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像一根头发丝，又像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大到能掉进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净的，但他能看到那张照片，在黑里，在墙上，在天花板上，在他的眼睛里——周倩在笑，林骁在笑，两个人挨着，肩膀碰肩膀，像一对刚谈恋爱的年轻人，像一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的情侣。他想起以前，他和周倩也这样拍过照，在大学的时候，在校园里，在图书馆门口，在食堂前面。那时候她也笑，笑得露出虎牙，他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他们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笑着过一辈子。
一辈子多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一辈子，和她的一辈子，不是同一个一辈子。她的那辈子，旁边站着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手搭在她肩上，她靠着他，像一把锁和一把钥匙，配上了，就开了，开了就进去了，进去了就不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那张照片还在，九宫格，第五张。他看了一眼周倩的脸，又看了一眼，然后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把九张都看了一遍。每张都有周倩，有她站在香槟塔前的，有她和新娘拥抱的，有她端着酒杯笑的，有她侧过脸听旁边人说话的——旁边那个人，有时候是林骁，有时候不是，但大部分时候是。他们像一对分不开的连体婴儿，走到哪儿都一起，你在我在，你笑我笑，你举杯我举杯。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手搭在额头上，手背凉凉的。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搬走那天，他站在门口，钥匙插不进去，试了三遍，以为拿错了钥匙；想起她在电话里说“你不行”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道菜不好吃；想起她第一次说“离婚”的时候，他在厨房做饭，锅里的油溅出来，烫到手背，起了个泡，他没说疼，只是把火关了，看着她；想起那张大学时期的照片，她笑得露出虎牙，他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
那张照片还在抽屉里，和那张明信片、那本蓝色的书放在一起。他没扔，也没撕，就是放在那里，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走，也不看你。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照片——周倩在笑，林骁在笑，两个人挨着，肩膀碰肩膀。她笑得很开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她从来没有搬走，没有换锁，没有说“你不行”，没有写反诉状，没有登门求他，没有寄那张明信片。她像一个新人，重新开始了，重新找了一个人，重新笑了，重新笑了。
他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看着她笑，心里没有恨，没有疼，没有酸，没有苦，就是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墙壁还在，地板还在，窗户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说话有回音，走路有回声，喊一声，喊不回来，喊不回来就算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这一次他没放大，就看着缩略图，小小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团红色，一个人形，一个轮廓。红色的是裙子，人形的是她，轮廓的是她的笑。他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他闭上眼睛，想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那张照片还在，像印在眼皮上，闭上也能看见，睁开就没了，闭上又来了。他翻来覆去，床咯吱咯吱响，像在跟他说话，说什么，听不懂。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手搭在膝盖上，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在那儿，那扇门在那儿，那个抽屉在那儿，那张照片在那儿。
他想起她以前说过一句话——“你会后悔的”——什么时候说的，他忘了，为什么说的，他也忘了，但这句话他记住了。后悔什么？后悔没对她好一点？后悔没留住她？后悔没在她走之前说一句“别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后悔。不是因为她不值得后悔，是因为后悔没用，后悔了也回不去，回去了也还是那样，那样了还是会走，走了还是会后悔，后悔了还是没用。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墙是凉的，凉气渗过来，贴在脸上，像一个人的手心，凉凉的，干干的。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盖住脖子，盖住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他盯着墙，墙是白的，在暗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他在那面墙上看到了那张照片，不是他想的，是它自己出来的，像放电影，一幕一幕的——周倩站在书架前够那本书，他帮她拿下来，她笑着说“谢谢”；周倩坐在食堂里，把不吃的青菜夹到他碗里，说“你帮我吃”；周倩在电话里说“你不行”，语气很淡；周倩在法庭上哭，说“我也是受害者”；周倩站在他家门口，手在抖，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周倩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写着“我也在学着，成为自己”。
每一个她，都是她。好的她，坏的她，笑的她，哭的她，走的她，回来的她，都是她。现在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站在门口，不会再打电话，不会再寄明信片。她有了新的人，新的人手搭在她肩上，她靠着他，她笑了，她过得好，她幸福了。
他对着墙，说了一句“祝你幸福”，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又像说给墙听的。墙没回答，窗帘缝里的光还是那条缝，床还是咯吱响，心跳还是咚咚咚。他又说了一遍，“祝你幸福”，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也没大到哪去，像一个人在水里说话，咕嘟咕嘟的，气泡冒上来，破了，就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就过去了，不说出来，就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像一根鱼刺，卡着，喝水没用，吃饭没用，喝醋也没用。说出来，刺就下去了，下去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忘了，忘了就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净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照片还在，但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颜色掉了，轮廓糊了，看不清了。他不再想了，不是不想，是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晚，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不是路灯光了，是日头的光，白的，刺眼的。他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肿着，不是哭的，是没睡好。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那条朋友圈还在，九宫格，第五张。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划了一下，划过去了，继续往下翻，翻到别人晒的早餐，翻到别人晒的孩子，翻到别人晒的天气预报。
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截图，没有保存。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划过去了，像看一条新闻，看完了就忘了，忘了就不想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扑在脸上，激了一下，清醒了，清醒了就不想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收拾了一下，出门。走到楼下，阳光打在身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往前走。裤兜里的空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他摸了摸，没拿出来，继续走。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
旁边站着一个女的，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婚礼现场，香槟塔，伴娘。他瞥了一眼，没看清是谁，也不想看清。他抬起头，看着车门上方的站点提示灯，一站，两站，三站，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一个一个地亮，一个一个地灭。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阳光还是那么烈，照着他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短短的一团，缩在脚边。
他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往前走，不声不响的，像在替他走一段他不想走的路。但他已经走了，走了就不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