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凡人歌
书名:唇印背后的婚姻裂痕 作者:会飞的美人鱼 本章字数:3506字 发布时间:2026-04-10

庆功宴散场后,小刘非拉着大家去KTV,说“光吃饭没意思,得吼两嗓子”。陈默本想回去,但小刘已经叫好了车,车门开着,等着他上车。他犹豫了两秒,弯腰钻了进去。


KTV在商场四楼,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个坑。包厢不大,沙发是黑色的,皮面裂了几道缝,坐着吱吱响,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几排啤酒,灯球在天花板上转,红的、绿的、蓝的光斑洒在墙上、洒在脸上、洒在每个人举起的酒杯里,像谁打翻了颜料盒,颜料流了一地,擦不干净。


小刘第一个冲上去点歌,点的还是那首《朋友》,唱得还是跑调,跑得离谱,跑到南天门去了,但这一次没人笑他,李哥跟着打拍子,王姐跟着哼,连平时最闷的老张都晃起了脑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摇摇晃晃的,但没倒。陈默坐在角落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跟着节拍,不急不慢的,像在数心跳。


他以前不喜欢这种场合,觉得吵,觉得闹,觉得一群人扯着嗓子吼来吼去有什么意思,吼完了嗓子哑了,酒醒了,人散了,各回各家,各睡各的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着这些人——小刘的脸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李哥的眼镜歪了,镜片上有油,反光的时候像彩虹;王姐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比她平时好看——他们笑着,闹着,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小鸟,笼子门开了,扑棱着翅膀往外飞,飞得歪歪扭扭,但飞了,飞了就好。


小刘唱完《朋友》,把话筒递给陈默,“陈哥,你唱一首。”


“我不会。”


“随便唱,谁管你会不会。”小刘把话筒塞到他手里,话筒有点沉,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像握着一块冰,冰在化,水在滴,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陈默拿着话筒,看着点歌屏,翻了几页,不知道选什么,脑子里一首歌名都想不起来,像被人清空了,一片空白。小刘凑过来,“《凡人歌》,会不?”——《凡人歌》,李宗盛的,他听过,很多年前听过,那时候还年轻,听不懂,只觉得调子好听,现在老了,不知道听不听得懂,但试试吧。


他点了。


屏幕亮了,前奏响起来,吉他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不急不慢的,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三下。他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第一行出来了——“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他张嘴唱了,声音不大,比说话大一点,但没跑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像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怕踩空,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实了才敢走下一步。


“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他想起这些年的日子——上班,下班,加班,改方案,挤地铁,吃食堂,胃疼了吃一粒药,药吃完了买一盒新的,新的吃完了还剩空盒子,空盒子舍不得扔,放在兜里,像一块石头,硌着大腿,硌习惯了就不觉得硌了。


“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杂念——他有,他有很多,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不清。他想过为什么是她,想过如果没结婚会怎样,想过那些被撕掉的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想过那张压在绿萝盆底下面的身份证复印件还在不在。这些杂念像蚊子,嗡嗡嗡的,在耳边飞,打不着,赶不走,烦得很。


“道义放两旁,把利字摆中间”


他想起那些人对他说的话——“你太老实了”“你就是个牛马”“你不为自己想想”——他把道义放两旁了吗?他把利字摆中间了吗?没有,他什么都没摆,他只是活着,活着而已。


唱到“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周倩,想起那些年为她做的事——借钱,借了没还,没还也没要,不要是因为觉得值,值是因为那时候还爱。他怒过吗?没有,他从来不怒,只是疼,疼完就算了,算了就忘了,忘了又想起来了。


“多少同林鸟,已成了分飞燕”


分飞燕——他和她,不就是这样吗?同林鸟,飞了,各飞各的,她往东,他往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碰到。可能碰到了也认不出来,她瘦了,他老了,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何必苦苦恋——他问自己,何必呢?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放不下的、舍不得的、忘不掉的——何必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喉咙紧了,紧得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向谁去喊冤——他喊过,在文章里喊的,十几万人听见了,但他们只是听见了,没人能替他喊。冤还是他的冤,疼还是他的疼,没人能分走一半。


“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世界变了吗?没有。他还是他,她还是她,那些人还是那些人。世界没变,但他变了——他说了以前不敢说的话,写了以前不敢写的字,接了以前不敢接的项目,唱了以前不敢唱的歌。世界没变,他变了,这就够了。


“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这句唱完,他停了。


不是忘了词,是唱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话筒,屏幕上的歌词还在滚动,下一行已经出来了,但他没看,也没唱。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春天,他有过春天吗?有,大学的时候,她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还是“陈默”还不是“牛马”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春天很长,长到永远过不完,永远都是花,永远都是暖风,永远都是她笑的样子。


现在呢?春天还是春天,花还是花,风还是风,但他不是他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灯球还在转,光斑还在晃,但没人说话。小刘看着他,李哥看着他,王姐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没哭,但红了,像被烟熏了一下。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把话筒放在茶几上,话筒碰到桌面,磕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人摔倒了,没人扶。他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人,红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没声音,像走在云上,云是软的,但踩不实,一步一陷。他走到洗手间,推开门,灯是声控的,亮了,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像被人用手电筒怼了一下。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了,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干裂的地,裂了缝,缝里能看见红,看见血丝,看见疼。


他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溅了几滴到台面上。他没洗手,就那么站着,看着水从龙头里涌出来,流进下水道,一圈一圈的,像在转一个永远转不完的圈。水声很大,哗哗的,像瀑布,像暴雨,像他心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响,一直响,盖住了呼吸声,盖住了心跳声,盖住了脑子里那句“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漏了。像一个杯子,装满了水,晃了一下,溢出来了。他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看着水,让眼泪流,一滴一滴的,掉在水池里,和自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眼泪,哪些是水。他没出声,肩膀也没抖,就是站着,像一根木头,被水泡着,泡久了,软了,弯了,但没断。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一次,他动了一下,又亮了。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气扑在镜子上,糊了一小块,看不清自己的脸了。他用手抹了一下,镜子又亮了,自己的脸又出现了,红红的,肿肿的,像被人打了一顿。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洗手间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水龙头坏了。”


说完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没收回,就那么翘着。他拧了一下水龙头,明明关紧了,又拧了一下,咯吱一声,像在说“好了好了,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回包厢。


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刘正在唱歌,唱的还是那首《海阔天空》,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声音大得像在吼,吼得青筋暴起,吼得脸通红。看到陈默进来,小刘停下来,把话筒递过来,“陈哥,你唱。”


陈默接过话筒,没唱,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伴奏,听着那些他熟悉的旋律。他看着包厢里的人——小刘、李哥、王姐、老张——他们看着他,有的笑,有的不笑,但眼睛里都有光,亮的,暖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他把话筒放下,“你们唱,我听着。”


坐回沙发上,小刘凑过来,小声问“陈哥,你没事吧,眼睛怎么红了”,他说“没事,水龙头坏了”,小刘愣了一下“什么水龙头”,他说“洗手间的”,小刘没听懂,但没再问了,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唱。


没人再提这件事。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有人唱《真心英雄》,有人唱《朋友》,有人唱《光辉岁月》。陈默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跟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他没唱,但他听了,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每一句歌词都听进去了。


他想起那首《凡人歌》,想起自己唱到“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的时候停了,不是忘了词,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个问题——他拥有春天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坐在这里,听着这些人唱歌,看着这些人笑,心里有一块地方,以前是凉的,现在不凉了。不是热,是不凉了。像一杯放久了的水,凉透了,又被人捧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不烫,但也不凉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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