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丢下我。
这三个字还悬在晨雾里，像一根线缠住他的脚踝。叶寒舟没动，低头看她——云绾月仍闭着眼，唇色泛白，可手指却微微蜷着，搭在衣襟上的指尖压出一道浅痕，像是怕自己说出口的话没人接。
他没说话，只是将外袍重新拉紧了些，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动作稳得像抬一块玉，不敢重一分，也不肯轻一分。
她身子很轻，伤后失血，连呼吸都薄如纸。他背着她站起时，肩胛骨硌着她的重量，旧伤处的灼痕隐隐发烫，像是提醒他还活着，还能扛。
走吧。
他在心里说，不是回应她，是告诉自己。裂谷的风还在刮，吹得岩缝里的枯藤沙沙响，像谁在低语。但他听见的不是风声。
是一段清越的鸣叫，从极远处飘来，不入耳，直抵心神——像是某种鸟，又不像鸟，空灵得如同从古卷里飞出来的音符。
来了。他想。
那声音只响一次，便沉下去，可他知道方向。左前方，溪谷下游，雾气最浓的地方有光晕浮动，微弱，但持续。
灵泉。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不知是谁告诉他的，也不知这名字从何而来，可它就在那里，等他们。
他没再犹豫，背着她迈步。脚下碎石滑动，一脚深一脚浅，单臂负重，每一步都压着筋骨。她伏在他背上一言不发，可呼吸渐渐匀了，偶尔呼出的气息扫过他后颈，带着一丝凉意。
穿过垂藤密林时，枝条勾住她的发带，他停下，用指腹轻轻拨开，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片雪。她没醒，可眉头松了一瞬。
他知道她在听，在信，在等他带她走。
终于，雾散了些。
前方地势下沉，形成一个半封闭的洼地，中央一池水泛着微光，清澈见底，水面浮着淡淡金纹，如丝如缕，随波流转。水汽蒸腾，凝成薄雾，缭绕不散。岸边青石湿润，苔痕斑驳，却无腐味，反有一股清冽草木香，沁人心脾。
就是这里。
他放她下来，让她靠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她睫毛颤了颤，终于睁眼，眸子还蒙着一层灰翳，可已有了焦距。
“这是……”她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灵泉。”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笃定，“能治你的伤。”
她盯着那池水，没动。“我不需要——”
“不是你弱。”他忽然开口，蹲在池边，一手轻托她背脊，目光平视，“是它想救你。”
她一怔。
他没等她反驳，扶着她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向浅岸。水刚没足踝，她猛地吸了口气——不是冷，是那股灵气如针般刺入经络，唤醒沉睡的灵力，痛，却又舒畅。
她咬牙，没退。
水漫过小腿，膝盖，大腿，直至坐下。泉水瞬间泛起涟漪，金光四起，如万千萤火缠身。她闭眼，喉头滚动，压抑着体内翻涌的灵力乱流。
他站在岸边，看着她脸色一点点从苍白转为微红，指尖回暖，呼吸加深。脉象紊乱的痕迹在消退，灵力如溃堤之水缓缓归渠。
成了。他想。
他蹲下身，伸手试水温。指尖刚触到水面，忽觉脚下一滑——青石太湿，苔藓暗生，他重心一偏，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泉里。
水花四溅。
长发贴额，布袍吸水后沉重如铁，袖口的竹叶暗纹被水流冲得翻卷。他呛了一口，猛地抬头，水珠顺眉骨滑落，糊了视线。
岸上，云绾月睁眼。
她看见他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水，衣袍尽湿，发丝凌乱，向来沉静如渊的眼里竟有片刻茫然。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是真真切切的一笑，沙哑，短促，像冬冰初裂。
“……原来你也踩空。”
话落，她又敛了神色，可眼角余笑未散，像雪地里开出一朵小花。
他没应，只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衣袖，手腕上的灼痕被泉水泡得发白，隐隐作痛。可那痛感中，竟有一丝异样——仿佛有什么在召唤。
他沉入水底。
水下安静，光线透过泉面洒下斑驳光影。他指尖划过青石，一寸一寸，触感粗糙而清晰。忽然，某处凹凸异常，不同于天然纹路。
他拂去覆苔。
浮雕现世。
完整的圣殿地图刻于岩壁，线条古朴，符文流转，中央轮廓分明，两翼延伸标注：“圣令归位之处”“域外秘录封印点”。触之微热，似有灵性。
他盯着那图，瞳孔微缩。
不是偶然。这泉，这图，这指引——全都在等他们。
他缓缓浮出水面，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云绾月已站起，正拧干衣角，见他上来，只问一句：“发现了什么？”
他没答，从水中走出，湿衣贴身，冷风一吹，寒意刺骨。他将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块干燥的布巾递给她。
她接过，擦了擦湿发，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
他看着她，声音低：“地图。”
她一震。
他继续说：“圣殿的位置，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泉底，“我们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