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瓜子壳上,反光像小刀片似的扎人眼。
谢半仙没动,就那么站着,鞋尖前一堆嗑完的壳子,排得跟导航箭头一样整齐。他右手还悬在半空,卦铃不响了,通宝也不震了,连嘴里的瓜子仁都忘了咽——刚才那一撕,不是结束,是开始。
婚书烧完的灰还没落地,雾里又起红绸,一圈圈从地砖缝往外冒,跟春藤爬墙似的,缠住两魂脚踝就往一块儿拽。那根断了的红线残影,在空中扭了几扭,居然自己打了个结,还闪了两下,活像Wi-Fi信号满格。
“我靠……”他翻了个白眼,“感情这玩意儿还能自动续费?你俩是买了黄泉会员年卡吗?”
话音未落,脚下符文一烫,低头一看,焦黑纸屑正往中间聚,蠕动着要拼回原样。他啧了一声,把手里最后一粒瓜子弹出去,啪地砸在虚影上,咔嚓一声,像极了手机误触删除文件时的提示音。
瓜子裂成两半,压住符文一角,暂时稳住。
“好家伙,系统备份都开了?”他弯腰捡起半粒瓜子,吹了吹,“民政局盖章才算数,你俩这算P图造假,还是盗版模板套用。”
说着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纸页——正是那张由怨气凝成的“结婚证”,边角焦黑,墨迹像虫子爬,还在缓缓蠕动。
“活着时候离不明白,死了倒想搞复婚直播?”他冷笑,“家人们谁懂啊,这届亡魂比活人还爱演苦情剧。”
抬手一撕!
纸没断,反而卷起来,哗啦一声扭成蛇形,嘶嘶吐信,差点咬他手指。
“哟?”他缩手快如闪电,“感情还挺深?”
再撕!
这次绕腕三圈卦铃,铃声震荡,夹着一句:“离婚都离不明白,还配轮回?别在这儿给黄泉添堵了行不行!”
刺啦——
终于裂开。
灰烬飘落,半空中竟有细碎哭声,像谁家小孩丢了糖,委屈巴巴哼两声,旋即散了。
两人呆立原地,女人手指还悬在半空,像是刚松开什么;男人喉结滚了滚,眼神空得能装下半条长江。
谢半仙没催,只低头嗑了口瓜子,嘎嘣脆,声音在寂静里炸出个坑。
“你们啊,”他吐出壳,正好落在地上,摆成一道分岔路,“活着时候不说,死了倒学会憋着了?”
女人忽然抬头,看向男人。
目光不再带刺,像暴雨后晾在阳台的床单,皱巴巴的,但干净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缝:“……对不起。”
男人浑身一震,眼眶猛地红了。
良久,他也低声回:“……对不起。”
话音落,脚下地面微光浮现,两条幽径自脚底延伸,一左一右,缓缓升起薄雾,像地铁站里两条不同方向的扶梯,静悄悄启动。
谢半仙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瓜子袋捏在手里,瘪了。
他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光路,身影渐淡,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慢慢消失的人影。女人走了几步,忽然顿住,没回头,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男人也停了,抬起手,像是想挥,又像是想抓点什么,最终只攥紧了空气。
“别回头。”谢半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一回头,又该缠上了。”
两人没应,也没停,继续往前走,直到彻底融进雾里。
第六道黄泉开始塌缩。
地面龟裂,雾气下沉,长明灯熄灭的地方,浮起一层水汽,远处传来江流声,哗——哗——,像有人在耳边翻页,一页一页,把整个空间往水里按。
他摸了摸鼻梁上的眼镜,镜片映出前方虚空——那里裂开一道缝,雾中浮现波光粼粼之景:浩荡长江横陈眼前,江心漂着一条条纸船,微弱灯火随浪起伏,像是谁撒了一把星星下去。
“哟。”他扯了扯唐装领子,“这届黄泉挺会选景点?”
随即迈步向前,脚踩过散落的瓜子壳,咔嚓轻响,像踩碎一段旧录音。
江风扑面,带着湿冷水汽,吹得他下摆翻飞,像只灰扑扑的风筝又要起飞。
他走得不急,一步一晃,左手摇铃,右手揣瓜子,嘴里还叼着半粒没嚼完的仁。
长江水面越来越近,纸船的光越来越亮,隐约还能听见童谣似的哼唱,断断续续,听不清词。
他停下,最后看了眼身后。
民政局第六窗口前,电子屏依旧黑着。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地上,那一堆瓜子壳静静躺着,其中一粒,正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