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贴纸和小涂鸦裹得软乎乎的倒计时牌,确实冲淡了不少数字带来的压迫感。
前一天下午班里还因为这块改造过的牌子,笑闹声重新飘了起来,手腕上的梦想手环碰来碰去,大家都松快了不少。
可陈星雨心里清楚,那种表面的轻松,撑不了太久。
真正的焦虑,从来都不是一块牌子能左右的,它藏在夜里,藏在闭不上的眼睛里,藏在白天课堂上飘得没边的神思里。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宿舍里早就静悄悄的,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陈星雨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开始乱七八糟碎碎念:
怎么又睡不着了啊……
明明晚自习刷题刷到胳膊发酸,明明眼睛都涩得慌,可一闭上眼,全是卷子、错题、倒计时、目标大学,还有爸妈期待的脸,小满和周舟认真的样子。
越想越清醒,越想心越慌。
她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十一点四十七。
距离起床铃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可她连一点困意的边都没摸着。
以前也偶尔熬夜刷题,可那是主动熬,心里踏实。
现在这种失眠,是被动的,是脑子不肯停,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辜负。
怕辜负周舟默默拿出奖金做的手环,怕辜负小满天天陪着打气,怕辜负爸妈藏在饭菜里的小心思,怕辜负自己这么多年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努力。
原来大家嘴上说着“不认输便为王”,可私底下,谁都在偷偷扛着。
隔壁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陈星雨赶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别人。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她数羊,数星星,数自己做过的数学卷子,数到脑子发涨,还是睡不着。
眼睛酸得发烫,却硬是闭不上,一闭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题目和鲜红的分数。
不知道熬到几点,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梦里全是在考场里做题,卷子怎么都写不完,铃声一响,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突突地跳,吓出一身冷汗。
早上六点半,起床铃一响,陈星雨揉着发胀的脑袋坐起来,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眼底乌青一片,脸色也发白,明明躺了一晚上,比熬通宵还累。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紫色手环,软乎乎的硅胶还在,可昨天那点轻松劲儿,全被一夜的失眠磨没了。
心里又闷又沉,连洗漱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走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陈星雨一抬眼,就愣了愣。
哪里只她一个人没睡好。
后座的男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睛通红,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前桌的女生眼圈发黑,拿着单词表,眼神却飘得老远;
连平时精神头最足的林小满,都蔫蔫地趴在桌上,脸颊埋在胳膊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周舟走进教室的时候,陈星雨也看出来了。
他一向清冷规整,今天眼底也藏着淡淡的疲惫,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走路的步子都轻了点,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
她心里一下子就酸了。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这样。
全班都在被同一种情绪裹着——不是怕考试,是怕辜负身边的人,怕对不起自己的付出。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却没了往日的读书声。
大家都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不是不想读,是脑子转不动,眼睛睁不开,神思飘得没边,连最简单的单词都记不住。
陈星雨盯着语文课本上的古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
视线模糊,脑子发空,昨天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今天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慌慌的:
完了,今天肯定听不进去课了……
这样下去,一百天怎么熬啊……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压轴题,步骤写了一黑板。
陈星雨强迫自己抬头看,强迫自己拿笔写,可笔尖落在纸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神思一会儿飘到昨晚的失眠,一会儿飘到倒计时,一会儿又飘到未来的结果,怎么都拉不回来。
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皱眉,可还是没用。
困意和心慌缠在一起,整个人又累又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旁边的林小满更夸张,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强撑着睁眼看黑板,没两秒又耷拉下去,最后实在撑不住,干脆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偷偷眯一会儿。
连一向听课最认真的周舟,都出现了少见的走神。
他坐姿依旧端正,可眼神落在黑板上,半天没动,笔尖停在卷子上,久久没落下一个字。
老师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台下大半人都在硬撑。
有人强打精神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
有人盯着题目发呆,半天翻一页书;
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用胳膊挡着脸,不敢让老师看见自己涣散的眼神。
一整节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可那份安静里,全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倒下一大片。
大半人都趴在桌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昨晚三点才睡着……”后座的男生闷在胳膊里,声音蔫蔫的,“闭眼全是分数,醒了比没睡还难受。”
“我也是,”旁边的女生带着哭腔,“我梦见自己考砸了,哭醒的,到现在心还慌。”
“我不是怕考不好,”有人小声说,“我是怕让我爸妈失望,怕他们天天为我操心。”
一句接一句,轻飘飘的,却句句戳心。
陈星雨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心里又酸又软。
原来所有人的失眠,都不是因为胆小,不是因为脆弱。
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人,装着太多期待,装着太多不敢说出口的在意。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高考那一场考试,
是怕自己不够好,
怕配不上身边人的陪伴,
怕对不起那些默默为自己托底的人。
林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向陈星雨,声音软软的:“星雨,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不就是一百天吗,我怎么就扛不住,连觉都睡不好。”
陈星雨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环碰在一起,一粉一紫,都带着点凉。
“不是我们没用,”她轻声说,“是我们太在乎了。”
在乎梦想,在乎家人,在乎朋友,在乎这三年的每一分努力。
正因为太在乎,才会夜不成眠,才会神思飘散,才会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肚子的不安。
这时候,周舟转了过来,看着她们俩,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异常认真:
“失眠不是因为我们不行,是因为我们把太多东西扛在了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稳,“我们不是怕考差,是怕辜负。”
一句话,说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陈星雨看着他,看着小满,看着班里一个个蔫蔫却又在硬撑的同学,突然就懂了。
这段日子的焦虑、失眠、走神,从来都不是懦弱。
是少年人最真诚的责任心,是对自己、对家人、对陪伴着的人,最温柔的担当。
他们不是不坚强,
是太想把一切做好,
太想让所有在意自己的人,都能放心。
大课间的铃声响了,没人像往常一样冲出去打闹。
大家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趴着,或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贴满贴纸的倒计时牌上,落在手腕上五颜六色的手环上,也落在一张张带着疲惫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陈星雨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不能让失眠拖垮状态,不能让焦虑打乱节奏,不能让心里的温柔担当,变成困住自己的枷锁。
她看向林小满和周舟,眼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晚上睡不着,白天就废了。
得想个办法,让大家松一点,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林小满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迷茫,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舟也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那块可爱的倒计时牌上,又转回来看向陈星雨:“你想做什么,我们都陪着。”
三个人对视一眼,一夜未眠的疲惫还在,可心里那股散掉的劲儿,又慢慢聚了起来。
焦虑还在,失眠还在,不安还在。
可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扛。
有人一起失眠,一起走神,一起慌,一起累,也一起想办法,一起把快要垮掉的状态,一点点拉回来。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动窗帘轻轻晃动。
课桌上的卷子堆得很高,倒计时的数字依旧刺眼,可少年们的心,慢慢从混乱里,找回了一点方向。
他们终于肯承认:
自己会慌,会怕,会睡不着,会撑不住。
可就算这样,也还是不想认输。
就算夜不成眠,就算神思飘散,也要咬着牙,把接下来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