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引子】
“齐天大圣,被一个女人扇飞了。说出去谁信?”
——八戒
西行队伍走了半个月,从流沙河一路往西,越走越热——不是春天那种暖洋洋的热,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蒸的热、是那种连风都是烫的、连空气都在冒烟的热。
八戒第一个扛不住了,舌头伸得老长、像一条狗,呼哧呼哧喘气——“俺老猪受不了了!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越走越热?是不是走到灶王爷家里来了?”
唐僧骑着白马,袈裟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像下雨、像流泪、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悟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问,声音都有气无力的、像霜打的茄子。
悟空跳到一块大石头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看——看了三秒,然后跳下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火焰山。”他说,“八百里火焰,寸草不生。过了这座山,离天竺就不远了。”
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肚子上的肉抖了三抖——“八百里?八百里火?俺老猪的蹄子都要烤熟了!”
沙僧没说话,但从河里出来还没干透的衣服,现在全干了,干得发脆、一碰就响。
云尘走在最后面,怀里揣着玉佩和弱水珠,芭蕉叶别在腰间,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道元还是没恢复,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一步,像量好了尺寸一样、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他抬头看前方——天是红的、山是红的、连地上的沙子都是红的,像有人把整座山浇了一层铁水、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把永远不会灭的火。
“火焰山。”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天命簿上写的——罗刹女孤苦终老,守着红孩儿的旧衣哭到死。
他摸了摸腰间的芭蕉叶,没说话。
走近了,更热。
热到什么程度?八戒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鸡蛋,往地上一磕——鸡蛋还没落地,就熟了,蛋白凝固、蛋黄凝固、连壳都烫手。
“俺滴个娘嘞!”八戒瞪大眼睛,“鸡蛋都能煮熟?那俺老猪的肉——”
“你的肉本来就肥,烤一烤还能流油。”悟空说。
八戒脸一垮——“猴哥,你能不能盼俺点好?”
“不能。”
唐僧从马上下来,站在地上,脚底板烫得像踩在烙铁上,跳了两跳——“悟空,快想办法!这样下去,为师走不了了!”
悟空挠了挠头,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师父,你们等着,俺老孙去借芭蕉扇。一扇子下去,火就灭了。”
“芭蕉扇?”八戒从地上爬起来,“啥玩意儿?”
“铁扇公主的宝贝。一扇灭火,二扇起风,三扇下雨。”悟空说完,一个跟头翻上云头,朝山里飞去。
八戒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借扇子?人家能借给你?你以为你是小白脸啊?”
唐僧瞪了他一眼,八戒闭嘴了。
芭蕉洞在火焰山深处,洞口朝南,风从洞里灌出来——不是凉风,是热风,比外面的还热,像有人在洞里烧了十个火炉。
悟空站在洞口,金箍棒杵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铁扇公主!俺老孙来了!开门!”
洞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不是年轻姑娘,是中年妇人,素衣、素颜、头发随便挽着,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每一条都像在说“我苦过”。
她就是铁扇公主,罗刹女。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是那种“我还活着、我还没死、我还在等”的亮,但亮底下是空的,像一盏灯,灯芯还在烧,油快没了。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大,有点哑、有点冷、像冬天的风。
“俺老孙,齐天大圣孙悟空!”悟空挺了挺胸,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杵出一个坑,“来借芭蕉扇一用!”
罗刹女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我不借”的笑,是那种“你算老几”的笑、是那种“我见过比你更狂的人”的笑。
“借扇子?你拿什么借?”
悟空愣了一下——“俺老孙保师父西天取经,借扇子过火焰山,这是积德行善的事——”
“积德行善?”罗刹女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像刀划过玻璃,“你们取你们的经,跟我有什么关系?芭蕉扇是我的,我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你跪在这儿磕一百个头,我也不借。”
悟空急了——“你这女人怎么不讲道理!”
罗刹女懒得废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扇子——巴掌大、绿油油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叶子。
她对着悟空,一扇。
呼——!
不是风,是山。
是一座无形的山,从扇子里冲出来,撞在悟空胸口上,把他整个人撞飞了——像一颗炮弹、像一颗流星、像一只被人踢飞的皮球。
悟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越飞越远、越飞越远、越飞越远——远到看不见了、远到变成一个小黑点、远到八戒以为他回高老庄了。
八百里外。
“砰——!”
悟空一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直径三丈、深五尺、坑底全是碎石头、坑边全是裂缝,像有人拿锤子在地上砸了一个洞。
他从坑里爬出来,金箍棒插在旁边、头盔歪了、脸上全是灰、毛炸得像刺猬——一根一根竖起来、像钢针、像豪猪、像被人拿打火机烧了一遍。
八戒第一个跑过来,探头往坑里一看,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哈哈!猴哥!你也有今天!”
他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在地上滚了三圈。
“齐天大圣!被一个女人扇飞了!哈哈哈哈!说出去谁信!”
悟空从坑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土,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头盔扶正,金箍棒捡起来,瞪了八戒一眼——“笑什么笑!那娘们不讲武德!”
“人家是女人,跟你讲什么武德?”八戒笑得更欢了。
沙僧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大坑,又看了看悟空,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唐僧走过来,叹了口气——“悟空,看来借扇子是不成了。”
唐僧转头看向云尘——“云施主,你有办法吗?”
云尘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火里——石头还没落地,就化了,化成一股白烟、连渣都不剩。
他站起来,走到火焰山边缘,伸手试了试温度——烫,但比他想象的低。
“有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不借扇子。”
唐僧愣住——“不借扇子怎么过火焰山?”
“灭了它。”云尘说。
八戒瞪大眼睛——“灭了它?八百里火焰?你拿什么灭?拿嘴吹啊?”
云尘没理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火焰烧的是地表,地底温度低。从山脚挖一条地道,穿过去,不到十里。”
八戒愣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被人点了穴。
“挖……挖地道?”
“嗯。”
“你让俺老猪挖地道?”
“你挖不挖?”
八戒看了看自己的钉耙,又看了看火焰山,又看了看云尘——“挖!俺老猪挖地道最在行!”
他抄起钉耙,一耙下去,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崩得到处都是。
“当年在高老庄,偷看翠兰洗澡就是挖地道进去的——一挖一个准,从来没被她发现过!”
悟空从坑里飞过来,一棒敲在八戒头上——“闭嘴,老猪。”
八戒捂着脑袋,不敢说话了,乖乖挖地道。
一耙、两耙、三耙——地道越挖越深、越挖越长、越挖越凉;头顶是八百里烈火,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
沙僧也拿起月牙铲帮忙,悟空也帮忙,三个人挖了整整一个下午。
云尘没挖,他站在洞口,看着火焰山,看着那些火,看着那些烟,心口的那团禁制又在隐隐发烫——不是焚心的那种烫,是提醒、是警告、是天道在说“你再改,你会后悔的”。
他没理。
地道挖通了。
从山的这边到山的那边,不到十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唐僧走在最前面,第一个从地道里钻出来,站在火焰山的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八百里火焰还在烧,但他们已经过来了。
他转身,看着云尘,看了很久。
“云施主。”他说,“你真是被贬的仙人?我怎么觉得,你比仙人都厉害。”
云尘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弱水珠——温热的、暖暖的、像是在回应他、像是在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人死了。”他说。
八戒从地道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是灰、鼻子里全是泥,像个泥猴。
“俺老猪这辈子挖过最长的地道!”他喘着气,“比偷看翠兰洗澡那次还长!”
悟空又敲了他一棒。
八戒又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唐僧骑上马,继续往前走。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
沙僧挑着行李,走在最后面。
云尘走在中间,怀里揣着玉佩和弱水珠,腰间别着芭蕉叶。
风从火焰山那边吹过来,热的、干的、带着硫磺味。
但风吹到他脸上的时候,没那么烫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心已经比火还烫了,所以不觉得了。
远处,火焰山的最高处,一个白衣人站在那里。
不是玄机——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白衣、白发、白得跟雪一样。
她看着云尘的背影,看了很久。
“终于来了。”她轻声说。
声音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章末钩子】
“云尘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