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出发
山野乡土的晨是光芒雾气一股脑奔袭而来，起床最早的人在灿烂夺目的光芒里厚重压抑的雾气中惊心动魄地出了满头冷汗。
花草树木的清新及时安抚住人心，瓦上霜的冷白非常灵巧地掩饰着屋檐下人脸的迷惘。
不知不觉，无声无息，风仿佛从云霞叆叇的天边吹来，吹动稻穗树枝才有了声音，窸窸窣窣地拂过人的五脏六腑，那么宁谧轻柔。
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这个比谁都起得早的人是谭越，昨夜入梦，厕所遭遇的怪影缓缓逼近，化作他老婆孩子的脸，脸上的表情既狰狞又悲苦，惊醒他后，黑暗中坐起，持久地心痛如绞，几欲窒息。
他实在憋闷，黎明未至便急迫地起床出外，大口呼吸山野间飘过来的木叶气息。
木叶是芬芳的，尤其在冷风中。
秋季木叶凋零，芬芳成了恩赐。
整个大自然都是恩赐，有这份认定，他终于心安理得，呼吸渐趋平静，直到天际泛白，旭日升起。
沉醉不知身边已来人，听一声悠长叹息才朦胧回顾，竟是贵气优雅的陈老板。
他眺望远方，神思方外，也有沉醉之姿。
“果然是世外桃源，带着不安的身心来此扎根，圆我多年逃离尘嚣的梦想。”
“您……要长住？”
“这么好的地方，举世罕遇，即便没有勘探出成果，我也恋恋不舍了。”
他又一声悠长叹息：“人老喽，就喜欢僻静。”
身后的院子里像幻梦初醒般突兀地热闹起来，戚波哼着歌漱口，女朋友在旁小鸟依人，脸蛋红扑扑的，范清和勤劳地主动扫昨夜被风吹落的一些枯叶，李倩独自坐在花盆前化妆，宁宏博叫戚波赶紧整理器材。
那些器材零零散散地放在堂屋角落，没有一样是我认得的，都闪着冰冷阴郁的微光。
范清和打扫完毕，走向堂屋，又从左侧小门走向厨房，很快用托盘端了早餐出来，是每人一份热粥和馒头外加个剥去壳的白嫩鸡蛋。
“来呀，吃早餐，吃完咱们就出发。”
“早上乡间的空气最好，咱们到那块水塘的途中正可以舒展心情，欣赏风景。”
陈老板边往堂屋走边对谭越恰合心绪地说。
他说得理所当然，听在耳里如醍醐灌顶的谆谆教导，这样的老辈子倒不令谭越厌烦。
喝着热粥，咬着馒头，嚼着鸡蛋，谭越不禁困惑：村长一家怎地还是不露面。
他甚至隐隐开始怀疑，这里除了他们再无他人。
回想昨天村口宁宏博身后的那堆村民，竟没有一张清晰记得足可分辨的脸。
清晰记得的只有黑暗，就像宁宏博一行人在阳光下投射的巨型影子。
足可分辨的则是眼睛，那些眼睛就像平滑的剪贴画，阳光打上去不会产生丁点立体与深邃。
谭越暗自胆寒，一咬牙胆量又提起来，快速吃完早餐，拿着空碗就往小门钻，没有人阻拦，他来到厨房，急迫而不失警惕地扫视。
不见人。
正茫然，突听响动从灶台后传来。
谭越心跳加速，试探地说：“是村长么？我早餐吃完了，把碗拿过来洗。”
灶台后闷闷地回了一个“嗯”字。
谭越紧张又好奇，小心地走过去往灶台后看，看到一团黑影在柴草前蠕动。
难以分辨是个人。
“村长……”
黑影里伸出一截灰色的衣袖，一只极其粗糙的手指了指灶台上的大铁锅。
闷闷的声音说：“放在那，我晓得洗。”
宁宏博沉厚的嗓门自脑后传来：“阿谭，赶紧出来，我们要走了。”
谭越迟疑地转身，范清和正端着托盘前来，盘上是其他人用餐完的空碗。
“村长，空碗都收过来了，麻烦您了。”
“嗯。”
范清和拉着我赶紧往外走，宁宏博等人在院子里已大包小包背上，只戚波与范青和分担沉重的各种器材。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要长途跋涉。
谭越一身轻，不好意思地走到李倩旁边：“我来背吧。”
李倩微笑，把背包给了他，自己提着个小皮包。
宁宏博打趣：“我早给你说，咱这朋友对女人最体贴。”
李倩大大方方的：“反正是男人都比你体贴。”
谭越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幸好队伍立刻出发。
5.宝地
路边田地里是一棵棵出包的白菜，绿白相间的叶子由内而外，悄缓舒展着的动态似肉眼可见，谭越凝注一棵白菜为那清晰的生机倍觉奇妙。
然则每棵白菜绿叶重叠下都压着一片发黄变软的渗出透明黏液的枯叶，将露珠打湿的泥块一点点沤烂，透明黏液与泥质混合成乳白泡沫，谭越目之所及不禁黯然神伤。
谭越不时为身边事物走神，被队伍甩出很远，别人即使有所觉察也不招呼他走快些。
裤脚擦过湿漉漉的花草，朝阳里花草一片晶莹。
湿漉漉的空气清洗人们昨夜内心沉积的浊气，微风送爽，逐渐心旷神怡。
他开始喜欢乡村，喜欢人类活动与大自然恰到好处的交流甚至融合。
只有在乡村才明白人类也是大自然美妙的一部分。
只有在未被现代化严重侵蚀的乡村才明白人类不是寄生虫。
正浮想联翩，耳听乡村独有的各种声音悠然复苏。
鸡鸣狗吠，风吹稻穗，大人笑谈，孩子嬉闹。
和昨天入村之初听到的一模一样，简直像是磁带的重复播放。
既真切又虚幻。
既清晰又缥缈。
既近又远。
谭越忍不住回头四顾，和昨天一样，徒闻其声，人踪茫茫，连鸡犬这种最是活泼的牲畜也不觅痕迹。
此处已望不到村长家，一道山梁自密林中斜刺而出，如刀刃般将其彻底遮挡。
灿烂阳光激射山梁，边缘镶成令人头晕目眩的锋芒。
谭越头晕目眩，慌忙扭头，加快步伐赶上队伍，身后的蔬菜花草农舍土径及各种声音都撤离意识，不再重要。
他们翻过一座种满果木的山坡，深入那片散发微微腐臭味的密林。
秋风萧瑟，不停有枯叶落在他们身上，鸟雀的鸣啭围绕耳际，似要剥啄他们不慎忘在肩头的思绪。
谭越有时候找不准他们走过的路，因为压根没有现成的路，人走过后，蕨类植物与蒿草棘藤乱纷纷地立刻掩蔽一切痕迹。
蒿草锋利的长叶片，树莓带刺的长藤，不断地割着他扎着他，即使尽力闪躲，拉紧袖口裤腿也终是受了点伤而出了点血。
看不见前方队伍，只能听窸窸窣窣的杂声，勉强判断为队伍行进，谭越完全是横冲直撞地追上去。
时刻有被凝视的感觉。
四面八方都有凝视侵袭他的后脑勺。
他冲出树丛，忍不住回头，发现黑影幢幢，在枝叶里试探着对他投以似是而非的凝视。
阳光从枝隙叶缝间挤落，斑驳在杂乱的低矮植被与光秃岩石上。
散碎浅淡微微跳动的阳光将那些黑影衬得更黑，将那些凝视的眼睛衬得更亮。
谭越顿觉空乏，茫然转头，阳光无边无际地扑上来，庆幸自己已脱离树林。
呈现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塘。
如此开阔，足可算湖。
但很快阳光驱散四周冷雾，露出石砌堤岸，才发现这片水其实是有明确边际的。
而中央始终蒸腾着一层烟雾，再热的阳光也无法将其消灭。
谭越俯瞰水塘，感到非常平静又不可思议。
宁宏博他们已下到这边堤岸，戚波小霍与范清和熟练配合着展放各种大大小小的器材，李倩拿个本子走走看看，不时记上一笔，陈老板与宁宏博观望水塘中央交头探讨着。
陈老板庄重点头，手捻了一圈佛珠，宁宏博含笑转头，看见上面的谭越，兴奋招手：“来呀，这就是我发现的宝地。”
谭越小心翼翼地探路下去，路形狭窄崎岖，途经一块大石，宁宏博特别提醒，踩中间，不然石头会丧失平衡，剧烈摇晃，人可能直接跌进水塘。
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堤岸，宁宏博拉着谭越陪在陈老板旁边，指点水塘，高谈阔论。
谭越只觉这水塘很大，着实看不出别的优势，怎么就值得他们大动干戈，兴奋不已。
放好部分器材，戚波小霍亲昵地往堤岸对面的一片田地走去，范清和拿着一件形似摄像机的器材紧随。
那片田地满是杂草，明显久无耕耘，早就荒弃。
戚波亲了小霍一下，小霍羞红脸打他胳膊，范清和也不避讳，嘴里调侃着，将那器材的三条细腿插入泥土。
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这就是所谓的秋老虎吧。
众人都暴露在阳光下，小霍娇弱白嫩，受不了晒，戚波让范清和回堤岸放行李的地方取来一顶宽沿遮阳帽。
李倩看见，冷笑地转过头，她可不怕晒，干练的样子比这些男人还显阳刚。
陈老板戴起了墨镜，坐在一张小帆布凳上，手里拿着雪白手巾不停擦脸额与脖子的汗。
宁宏博说有伞，他摇头谢绝。
宁宏博看看手机，对谭越神秘地说：“时间快到了，你就要看见一场魔术。”
谭越故作戏谑：“魔术可都是假的。你绝不会为假的东西千里迢迢把我叫来。”
宁宏博笑：“算我用词不当，该说魔法。”
陈老板悠然：“在这种地方，出现那种魔法，真是颠覆人的价值观呀。”
什么颠覆价值观，到头来还不是为赚钱。
谭越斗志未被激发，反而对投机的生意心生轻蔑。
他不禁抬头望向上面的树林边缘，风吹过，枯叶纷飞，一只鸟箭般飞出，直刺穹苍。
那林子里才藏着颠覆价值观的东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