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象征毁灭与死亡的红线,在他眼里骤然变成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
江亦辰喉结滚动,把到了嘴边的“准备突击”狠狠咽了回去,修长手指重重敲下键盘上的撤销键,刺耳声响划破寂静。
指挥室内,蓄势待发的情报员纷纷侧目,可他侧脸紧绷如冷铁,无人敢有半分质疑。
大脑超负荷运转,耳蜗里还回荡着妹妹那句漫不经心、却颠覆全局的心声。
策反?
拿钱跑路?
若这是真的,今晚派去城西化工厂的重装火力,根本就是一拳打空,甚至可能引爆不可控的次生灾害。
“通知城西突击组,原地待命,解除火控锁定。”
江亦辰声音低沉冷硬,带着金属质感穿透耳麦,在最高加密频道里回荡,
“情报科,切断李德近三个月所有地下黑市资金流向,查他身边最亲近的‘兄弟’,锁定身份、大额资金记录、实时坐标,立刻。”
指令突兀,完全偏离原定战术。
可江家体系森严高效,无人质疑。
键盘敲击声再次掀起浪潮,幽蓝屏幕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厉逼人。
不到十分钟,中央大屏弹出高优先级信息窗。
江亦辰瞳孔微缩,目光扫过追踪轨迹与热成像抓拍。
果然。
照片上的男人叫张彪,是李德多年生死之交,也是所谓的后备引爆人。
但情报显示,半小时前,张彪通过地下渠道提取了六千万不记名外汇与一箱黄金,他那辆套牌黑色越野车,根本没去城西化工厂,而是停在了海城最偏僻的南港三十四号偷渡码头。
那艘生锈走私货轮,引擎早已预热。
谎言。从头到尾都是背叛与谎言。
江亦辰嘴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按下专线,对潜伏南港多年的江家暗桩低声下令:
“三十四号泊位,黑色越野车。人钱一起拿下,我要他活着被按进烂泥,看着货车封死,不准反抗。”
与此同时,主建筑西侧三号安全屋。
江稚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几句吐槽,已经消弭了一场惊天危机。
她慵懒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随手拽过羊绒毛毯裹住发凉的双腿。
皮革沙发软得能陷进人,空气里小龙虾的麻辣余味,与净化器的松木香古怪交织。
【总算要熬到大结局了。】
她在心里默念,翻身看向墙上巨大复古挂钟,指针稳稳走向十二点。
【按剧情,等南港人赃并获的消息传回来,爸就能跟李德这个蠢货摊牌了。
想想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还挺滑稽。】
江稚鱼闭上眼,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浅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可乐杯壁的水珠,触感冰凉。
思绪却沉向更深的黑暗。
【李德这种炮灰好打发,真正的麻烦根本不是他。
就他这点脑子,怎么可能弄到军工级多频段信号中继器?
这事没那么简单。】
【海城能悄无声息布下这种局,还精准试探江家底线的,除了裴家那个疯批裴烬,还能有谁?
李德不过是他扔出来探路的狗罢了。
裴烬那个神经病,现在说不定正坐在裴家高楼落地窗前,摇着红酒杯,像看虫子一样看江家收场……】
她的吐槽在脑海里肆意蔓延,而数百米外的主楼,决断时刻已经降临。
时钟秒针死寂划过——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控制中心,江亦辰的专属手机连续震动两下,短促沉闷,是最高级别的成功暗码。
第一条来自庭院的秦风:“少爷,老树下双轨炸弹与信号中继器已物理剥离,引信拆除,威胁归零。”
第二条附带现场高清照片:南港暴雨泥泞的码头,张彪被两名黑衣安保死死踩在脚下,嘴里塞着污水浸透的破布,旁边是散落一地、灯光刺眼的金条与成捆外钞。
冰冷空气在江亦辰胸腔剧烈翻涌。
他闭眼再睁,所有紧张筹谋,尽数化作猎手收刀入鞘的平淡。
深吸一口气,他对着连通医疗室的耳麦,声音平稳无波,只吐出两个字:
“收网。”
医疗室内,刺鼻消毒水味混杂着仪器滴答声。
江震原本佝偻的脊背,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陡然挺直,如沉睡雄狮苏醒。
脸上伪装出的焦虑油汗,一瞬蒸发殆尽。
那双本该哀求惶恐的眼睛,此刻居高临下俯视着病床上得意洋洋的李德,冷厉如视腐尸。
“都退下。”
江震抬手,声音恢复江家家主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几名满头大汗的白大褂如释重负,迅速关停所有伪装设备,无声退出,带上厚重隔音木门。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李德脸上的狂妄骤然僵住。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江震陡然剧变的气场,一股毒蛇般黏腻的危机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江震,你发什么疯?”李德本能挣扎,想支起身体,目光下意识瞥向手腕那台自以为掌控全城命脉的发射器,“你不想要你们全家……”
话未说完,一本冰冷皮质文件夹已狠狠砸在他胸口。
“啪”的一声闷响,文件夹散开,两张刚从指挥中心打印、还带着油墨温度的高清照片,滑落在他脸上、眼前。
一张,是老槐树下被暴力拆解、引线尽断的定时炸弹与中继器,沦为一堆废铁。
另一张,是他引以为傲的生死兄弟张彪,像条丧家之犬被按在南港泥坑里,绝望盯着满地黄金。
李德的视线死死钉在照片上,原本亢奋充血的脸,瞬间褪成死人般的惨灰。
瞳孔剧烈震颤,心脏疯狂擂动。
那不是演戏,是最纯粹、最本能的惊恐与灵魂崩塌。
他颤抖着手,难以置信地摸向手腕发射器。
本该常亮的绿色指示灯,此刻只是一块死寂的黑塑料。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德的声音像是从磨破的喉管里挤出来,尖锐破音。
他疯狂拍打装置,指甲在塑料壳上抓出刺耳声响。
江震双手插在西装裤袋,漠然如看小丑:“李总,你的戏,太长,也太烂。真以为江家是你这种连身边狗都管不住的货色能碰的?”
“江震——你们敢诈我!”
李德骤然发疯,在病床上剧烈挣扎,手腕青筋暴起。
门外安保瞬间推门而入,如狼似虎将他狠狠按死在床上,冰冷金属手铐“咔哒”一声,反锁了他的双腕。
李德被粗暴拽起拖向门外,披头散发,双眼充血,濒死般的疯狂嘶吼响彻走廊:
“江震!你别得意!这事没完!裴先生……裴先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全家都得死!”
尖锐诅咒渐渐远去,被厚重金属门彻底隔绝。
医疗室重归死寂,只有排气口冷风灌入的细微声响。
主监控室内,江亦辰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顿住。
医疗室里,江震转过身,脸色彻底沉下,眉头死死锁紧。
父子俩隔着数道冰冷监控屏幕,被李德最后那声厉鬼般的叫嚣,一同拽入了刺骨的暗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