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休息一下吗？”夙西洲看到慕云卿在抹额头上的汗。
慕云卿豪迈地蹲下来绑裤腿，又把袖子也用绳子绑好，一副习武之人的样子：“呔，瞧不起谁呢。”
两人很快就收拾妥当，开始上路。
冬天的夜晚，山林被一层淡淡的水雾笼罩，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寒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低语般轻柔。夜色中，每一片叶子都仿佛闪着晶莹的冰珠，带着清冷而神秘的美感。
苍凉夜色下，夙西洲推着板车缓缓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他把绳子套在臂膀上，双手紧握车把，手臂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推搡而微微隆起，板车在泥土路上滑过，发出“吱吱”的声响。车轮滚动时，边缘的泥土飞溅到他的裤腿，他浑不在意。慕云卿在一侧帮忙推车，尽管夙西洲说他一人便可，无需她出力。
凌晨时分，乌云散开，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板车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夙西洲偶尔回过头，便看到慕云卿专注的样子。微风吹拂起她鬓角的几缕头发，透着几分温柔和坚毅。
温柔？这个词似乎与她并不相配。她倔强、清冷、孤傲、自卑，在别人关怀时第一反应是逃离，而后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事事不走心，万物尽在她眼中，却不留在她心里。
徐楹看看慕云卿，又看看夙西洲。怎么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有点奇怪？
她又拉拉白小离的袖子，把小姐姐外放的思绪拉回来。怎么了？
徐楹朝两个大人努努嘴。他们是不是吵架啦？
白小离顺势朝两人看去。他们虽然没有语言交流，一动一静间却有着奇怪的默契。比如前进的路上有一块石子，无需夙西洲开口，慕云卿便会帮他调整板车行进的方向。他们的判断和方向是一致的。
白小离暗暗点头，然后摸摸徐楹的脑袋。放心，他们没事。
徐楹乖巧地点点头，像个吃胖了的白萝卜。为了不惹人注意，白小离没有给她穿红棉袄，而是换上了灰绿色的袄子。
慕云卿看到她们俩的动作，以为是冷了，又翻出夙西洲的大斗篷盖在她们身上，把两个小孩儿裹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是一坨衣服。
山里的夜晚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和烟花绽放的响声。
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两个小孩埋在斗篷下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慕云卿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寅时了。
周围的山峦起伏，青松挺立，迎面而来的风携着草木的清新味道。山路弯弯曲曲，仿佛永无尽头。
“休息一下吧。”慕云卿朝前面的夙西洲说道。
夙西洲的肉身果真强悍。拉着一车东西走了这么久，只除了徐楹和白小离小解时停了一会儿，他没有出一滴汗，脸不红气不喘。
“无碍。再走五公里有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可以稍作休息。”
常人走一公里路大约要一刻钟，他拉着板车走了一个多时辰，速度却丝毫没有变慢。慕云卿自问，若是她拉着这么多东西走这么久，怕是此刻累得跟狗似的。
凌晨的山里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天空呈现出淡淡的蓝，乌云散去后，星辰在远处闪烁，仿佛是无数颗细小的钻石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它们的光芒很温柔，带着千亿光年之外的问候。
慕云卿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当年被迫离开随意和随影的影燊，此时会在哪颗星星上？他是否会像她仰望星空一般，对着星空思念自己的挚爱？
山风轻轻吹过，带着些许凉意，使寂静的夜更添几分清宁。树木仿佛是沉睡的巨人，静静地伫立，偶尔有几片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喃喃细语，说着只有它们自己才听得懂的梦话。
待走到歇脚之处时，山里已然亮了不少，至少慕云卿可以看到前方石头的轮廓。不过她和夙西洲本就不是普通人，在黑暗中也能来去自如，自然不担心夜路难行。
徐楹哼唧哼唧地掀开盖在头上的斗篷帽子。一路打瞌睡的她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活像打了霜的茄子，焉了吧唧的。
“姐姐。”她朝慕云卿张开手。
慕云卿把她抱下来。说实话，这么点的小孩儿能在板车上安静地待两个时辰是极不容易的。这让她想起在现世上大学时早起赶大巴车。
车内的氛围很安静，只有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她习惯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乡村的宁静和自然的风光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繁华。当时的心情，是对未来的憧憬和离开家乡的落寞。
大巴车的座位并不宽敞，长时间坐着让她浑身酸痛、昏昏欲睡。那些经过的风景仿佛是一个个无声的告别，而她素来不喜欢离别。
车内偶尔有乘客低声交谈，他们分明近在咫尺，声音却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微弱而模糊。迷蒙间，她尝试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但只能听清只言片语——谈论即将到达的目的地，诉说期待的景点，分享旅行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什么特色美食，在对方回应时给出旅行建议……
其实她觉得他们很厉害。大巴车上大多是陌生人，他们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与人分享自己的所见所得，能和别人打成一片、谈天说地。这在她看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很多时候她不想和别人多做交流，旅途上的短暂相聚在她眼里是无用的社交——因为不会长久，没有结果的相识和交谈，没有意义。
她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人生哪有那么多意义。
没有比渴望不平凡更平凡的事了。
慕云卿把徐楹放到地上，没有立即松手，而是等她站稳。在车上坐了许久的徐楹缩在她怀里，佝偻着身子试图抠自己的脚：“姐姐，木头。”她的脚麻了。
慕云卿一边笑，一边等她缓过来。
夙西洲从板车上找出水囊。里面的水已经变凉了，廉价的水囊没有保温的效果。他喝了一口，摸了摸，放下来搁在一边：“本座去拾些柴火。”
慕云卿点点头。白小离默默跟在他身后走着，看到他捡柴火，四周观望了一下，跑到一边去寻找那些探头冒出雪面的野菜，蹲在地上仔细分辨它们的形状和颜色。
她不吃白饭。
慕云卿把简易的锅灶搭了起来，周围摆上两圈石头，以免烧火时火会蔓延开去。
“果然带上锅是明智的。”夙西洲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抱着一捧柴火过来。
“这点的着吗？”慕云卿上手试了试干湿度。
夙西洲直接拿起打火石。
慕云卿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白小离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