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徐楹喝了药后已经呼呼大睡。白小离的手抓着被子,看起来似乎比徐楹更加紧张害怕。
她不是怕黑,她是怕明天醒来,这一切又是梦。
在幽暗的烛光下,慕云卿和夙西洲相对而坐,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仿佛怕被外界听见,只有偶尔传出的低语在空气中回荡。
慕云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这个村子果然是人贩窝点。我今日打草惊了蛇,元宵的计划还能顺利进行吗?”
夙西洲坐在她右侧,神情内敛,双手交叠在桌上,始终气定神闲。他轻声回应:“告知衙门之后,计划的主动权和主导权便不在我们手中。我们应当考虑的是,能否在接下来的动荡中平安脱身。”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慕云卿反射弧长,意识不到这一点;夙西洲便是意识到了,也不会承认。
“如你所说,蛇已经被惊动,他们会对周围的环境保持高度警觉,以确保没有其他威胁。本座原本想着元宵前夜动身去那里住下,待事了后再下山,如今看来要提前出发。”
慕云卿微微颔首:“那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不。”夙西洲敛眉思索后抬眼看向她,“今晚就动身。”
慕云卿瞪着眼睛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好。”
在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时,参与动乱是愚者的作为。慕云卿从不相信奇迹——富贵险中求是真的,只是她不想要。
其实以她和夙西洲的身手,绝对能被白永泽奉为上宾。但一则他们自己不愿意,二则白永泽未必相信他们。而白永泽若是真把他们暴露在衙门前,也不是慕云卿想看到的。总而言之,白永泽不想被官府盯上,慕云卿他们同样不愿意。废话,谁喜欢到衙门喝茶?
来的时候空着手,收拾行李时却打了好几个包。慕云卿开始思考她买了什么东西,她的钱都去了哪里——这似乎是很多女子冥思苦想的问题。
“在想什么?”夙西洲整理好外面的东西,推门进来就看到她在发呆。
两个小的迷迷糊糊坐在床上。白小离不问,听话地帮徐楹穿衣服。徐楹打了个哈欠歪向小姐姐,白小离抱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妹妹乖。”然后把徐楹扶起来坐着,继续给她穿衣服。
慕云卿抛开之前的问题,诚心发问另一个灵魂问题:“这么多东西,怎么搬?”
几个大包袱,论重量是好搬的。但多了徐楹和白小离,两人一人抱一个,再背包袱就有些不方便了。
“若是因为这个,却也不必烦恼。”夙西洲拎过包袱走到院子里。
慕云卿跟过去,发现院子里多了一辆板车。
“有板车就方便多了。”她想起一件事,“哪里来的?”
夙西洲回道:“白永泽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很好。
慕云卿看了看天空,乌云飘过,不见月色:“偷来的?”
夙西洲藐视地睨了她一眼:“本座岂会做偷鸡摸狗之事。”他放了银钱的。十个铜板。
只能说,魔尊大人有良心有道德,但不多。
看着地上小山一样的东西,慕云卿终于知道为什么小说里写富家大户逃荒时东西拿不走了。烂船尚有三斤钉,更何况大户人家。料想他们逃走的时候,主要还是带值钱的东西。
“咸菜坛子、锅碗瓢盆、随身衣物、四床被褥、药丸药包……”她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噗嗤笑了出来,“夙西洲,你觉不觉得我们像是去逃荒?”
夙西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慕云卿从他的眼里得到了回答——别废话,快点整理。他把蓑衣、油纸伞、油布折叠好,捆紧放在板车上。
夜黑风高,家家户户已经紧闭门户,没有人出来乱窜。
慕云卿看到两个小孩儿走出房间,拍了拍额头:“忘记了!”她忙去了厨房,没多久就端了四碗疙瘩汤出来,还是温热的。“等会儿要赶路,得把肚子填饱,不然没力气。”
食物的香味充斥着味蕾,徐楹和白小离抱着碗吃成了小饕餮。连夙西洲都破天荒吃得干干净净,显然对慕云卿的疙瘩汤很是捧场。
火速干完后,两人继续准备干粮——一种很硬很干的杂粮饼。在慕云卿看来味道不太好,优点是容易存放。她不能保证要走多久,也不能保证会待多久,半道上肯定没有做饭的时间。若是遇到雷雨天,打柴生火也成了问题。
夙西洲继续收拾东西,打包一些必需品。家里的工具新添的不多,慕云卿也没阻止。这些铁质工具虽然有些沉,用料工艺粗糙,但关键时候可以当武器。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山间露水重,尤其是凌晨时分。慕云卿把需要带走的东西都用油布仔细包好,尤其是冬天的衣物,来回包了好几层,又用麻绳固定。被褥塞进一个油布缝制的袋子里,用绳子绑到板车上。
一回头,看到白小离抱着徐楹默默坐在凳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
慕云卿知道她是不舍了,毕竟从小在这里长大。但在慕云卿看来,这里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地方。不过她也不会对着白小离说村子的坏话,因为小孩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她都知道。她不恨娘亲,因为她知道娘亲是被拐来的,也是受害者。同样,她也不爱娘亲,因为娘亲爱自己胜过爱她。当知道自己不是娘亲最重要的那个人时,白小离就劝自己放弃爱了。一个从她有记忆起就忽视冷落她的人,白小离做不到骗自己去爱她。
慕云卿看着她。白小离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能离开这个吃人的村子,其实白小离很开心。但那开心如烟花般转瞬即逝,仿佛生来就被教导不允许沉溺在快乐之中。
慕云卿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和夙西洲说起路线的问题。
到洞穴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泥路,大路直通南面;一条是走一半泥路、一半山路;第三条则全部是山路。
慕云卿摸着下巴思索:“第一条泥路虽然平坦,但也显眼。先前你说村里有人采矿,看地势走向极有可能遇到。若真碰上了,你我二人尚能脱身,徐楹和白小离就不好说了。”
夙西洲回想了一番当时摸索道路的记忆:“第二条路半山半泥,路程稍短,只是地势复杂,崎岖不平,而且需要绕一个山群,路途是泥路的二倍不止。”
在山中危险无处不在,便是冬眠也不意味着没有野兽出没,再加上各种蛇虫鼠蚁,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如此便只剩下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虽然路程较远,但是隐蔽,地势比第二条平坦,板车轮子也能通过。料想在到达洞穴之前,我们也能找到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两人说了些路上需要注意的问题。一炷香的时间,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板车上放满了包袱,还挂着十几个灌满水的水囊。最后以把两个小孩儿放在板车上,作为这次逃荒准备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