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很亮,风吹在秦川脸上,有点干。他坐在长桌左边第三个位置,能清楚看到对面五个人的脸。投影仪没开,没人说话。
右边两个同事低头看手机,其中一个把笔盖咬出了牙印。他们刚拿回一份合同,有三十七页,写了很多条款。授权费要八百万,还要签五年排他协议,技术不能外传,数据也要共享……条件一条比一条严。
“这没法谈。”左边穿格子衫的男同事小声说,“人家有独家技术,我们都知道。再拖下去,别人家产品都上线了。”
秦川没出声。他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刚打印好的《投资汇总表》。纸角有点卷,是他刚才在楼梯间折来折去弄的。
门开了,对方项目经理走进来,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响。后面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拿电脑,一个端咖啡。项目经理坐下后直接开口:“我们时间紧,希望你们理解技术的价值。八百万是友情价了,上个月王总想买都没机会谈。”
有人笑了。
秦川抬头看了眼手表,四点五十八分。和昨天一样,天快黑了,楼里还亮着灯。
“我能先看看你们的技术核心吗?”他声音不大,像问中午吃什么那样平常。
“什么?”对方愣了一下。
“就是你们的技术到底强在哪。”秦川把包挪开,翻开本子,“比如底层逻辑、数据模型这些。我们也好算值不值这个价。”
“这些是商业机密。”项目经理皱眉,“签了保密协议才能看摘要。”
“行。”秦川点头,“那麻烦发我邮箱。顺便问一句,你们这套系统在国内有几个客户?有没有实际运行的数据?”
问题一个接一个,不停顿。对方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还在试点阶段。”项目经理语气缓了些,“但我们团队来自大公司AI实验室,背景很强。”
“背景强不代表市场接受。”秦川合上本子,“现在只有你们一家用,没人验证过,也没用户反馈。这种情况下要八百万预付款,等于让我们当冤大头。”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格子衫同事瞪大眼睛,像是听谁骂老板。但秦川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在讨论外卖迟到了要不要赔钱。
“你这是质疑我们的实力?”项目经理声音高了。
“我不是质疑。”秦川指着合同草案,“我是说,风险全给我们,你们零成本试错。这不公平。”
说完,他掏出手机点了两下,把屏幕推到桌上。是一份PDF,标题是《非保密技术合作意向书》。
“这是我三天前跟‘深瞳科技’聊的合作框架。”他语气轻松,“他们做视觉识别出身,也在做工业检测。精度比你们低五个点,但他们愿意对赌分成——前期只收两百万启动金,剩下的六百万按第一年营收比例付,达标才给清。”
对面脸色变了。
“你们……接触过深瞳?”项目经理声音有点抖。
“不止他们。”秦川收回手机,“还有‘智测未来’,报价比你们低四十 ,还让我们参与算法优化。他们缺案例,我们可以互补。”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他只是在企查查看到这些公司的联系方式,群发了一封邮件,主题是“联合申报政府项目”。到现在,没人回。
但他不说破。他知道,只要让对方觉得有竞争,就会慌。
项目经理低头翻资料,手微微发抖。他明白,如果叶氏转头找别家合作,他们的最大优势就没了。
“你这个方案太激进。”他勉强稳住声音,“我们是正规团队,不能拿业绩去赌。”
“那就换一种。”秦川身子往前倾一点,“首付款降到三成,二百四十万。剩下的七成分期付,每季度根据系统运行效率、故障率、客户满意度考核,达标才付款。怎么样?”
“不可能!”项目经理猛地抬头,“至少预付六成!”
“六成也行。”秦川居然答应了,“但我加一条:三年内你们不能和其他同类企业签排他协议。要是你们拿我们的钱帮别人做系统,赚的钱得分我们一半。”
“你疯了吧!”
“我没疯。”秦川笑了笑,“你们靠我们打响第一枪,以后才有底气接单。反过来,如果我们发现你们偷偷给别人做类似项目,可以立刻终止合作,并要回所有已付款。公平吧?”
会议室静得只能听见空调滴水。
两个助理你看我我看你,项目经理额头出汗。他知道,眼前这个穿旧牛仔外套的年轻人,已经看穿他们的底牌——技术没落地、没客户、融资压力大。他们不是来卖产品的,是来找金主养项目的。
“我可以考虑降低预付款。”项目经理终于松口,“但必须保留排他条款,不然对我们不公平。”
“排他可以。”秦川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但限时三年。到期自动解除,除非续约。另外,审计权归我们,每半年查一次后台数据,防止你们虚报成果。”
对方沉默了一分钟。
最后,项目经理叹了口气:“……你说的对赌方案,能写进补充协议吗?”
“当然。”秦川翻开合同第一页,用红笔圈出付款节点,“我现在就可以改。”
旁边的同事差点拍桌子。他们看着秦川一笔一笔改条款的样子,眼神变了。这不是那个天天骑电动车跑调研的新人,也不是开会只会记笔记的小职员了。
这个人,能把对手牵着走。
接下来三个小时,会议室成了战场。对方提一条限制,秦川就拆一条。你要数据权限?行,但必须加密;你要派人驻场?可以,工资你们自己出;你想控制服务器?那我们也得有应急接管权。
一条条谈下来,原本强硬的条款被改得差不多了。最终版本里,总费用不变,支付方式变了:首付只付30%,剩下的70%分十六个月付,绑定八项考核指标。排他期缩短到三年,每年评估是否继续。
最狠的是最后一条:如果系统上线一年内出现重大漏洞导致客户损失,对方要全额赔偿,并开放源码让第三方修复。
签字前,项目经理盯着屏幕很久,最后苦笑:“你们这位……真是够狠的。”
“不是狠。”秦川收起笔,“是不想被人当韭菜割。”
合同确认完,双方签字。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凑过来问:“川哥,你真认识深瞳的人啊?太厉害了!”
“不认识。”秦川把文件夹塞进包里,“邮件都没回。”
“啊?那你刚才……”
“吓唬他们的。”他拉上背包拉链,“但他们怕是真的。初创公司最怕被抄,一听对手介入,马上慌了。”
周围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格子衫同事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哪是谈判,这是打擂台啊……”
秦川没回头。他走出会议室,灯光照在脸上,有点累,也有点轻松。他知道,这一仗赢了,不只是省了钱,更是在公司站稳了脚。
手机震了一下。行政部发消息:【今晚七楼宴会厅,西郊项目组庆功宴,请相关人员准时参加。】
他站在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慢慢关上,映出他平静的脸。
这时候,不去想那些奇怪的东西,不去回忆过去的事。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棋走到这儿,该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