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篝火晚会兼欢迎会。
康如初和林小蝶混入忙碌的人群之中,伸以援手,借帮忙之由,将情况问了个一清二楚。
地底蜥蜴人从前有个习俗,每年的春天都会举行篝火会,据说是为了纪念他们一位伟大的祖先。地球防卫部的篝火会通常由各岗哨负责人牵头,与相邻岗哨融合举办,但对于前哨站这种半封闭的基地来说,仅在内部举行篝火会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对地球防卫部十八号岗哨第一前哨站来说,篝火会已不仅仅是一年一度的例行娱乐活动,几乎成为了日常,每隔几天,前哨站里的人们就会相聚在一起,唱唱歌跳跳舞,缓解值勤的枯燥。
碰巧总部专家今晚到达,也受到了邀请。这对康如初一行人来说是好事,专家越晚解决张群的问题,履霜就会越晚发现康如初不在她视野内,康如初行动的时间也会更宽裕。
天色渐暗,天空呈内敛的深蓝色,使得空地中央的篝火有大放光彩的机会,橙黄色的亮光摇曳在周围人的脸庞上,映照出他们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康如初作为一个外人,忽然能够理解车遥为什么愿意留在地底,而不重返人类社会。
氛围真的很不一样。在地底,没有无端的恶意,不会产生嫉妒,也不存在贪婪的欲望,所有人都拥有一副热心肠,积极而友善地帮助身边的人。他们就像一个温馨的大家庭,每个人都是有担当的家长,每个人又都是纯真的孩子。
康如初在摆放用和草的根茎编织而成的坐垫时如是想。
他放低手上最后一个坐垫,整个篝火晚会的准备工作就此宣告完成。与此同时,一阵笛声悠悠飘来,整个营地静谧万分,康如初抬头看去,人们都惬意地坐在坐垫上,静静聆听笛声。康如初压低身段坐到林小蝶旁边,与她一起注视营地中央吹奏横笛的身影。
车遥。
笛声如水载浮舟,带着康如初顺流而下,穿越连绵的山峡。康如初隐约听见鸟鸣和风啸。古筝。轻扫古筝的是一位妈妈,康如初曾向她讨教过摘择和草的技巧。古筝边上,履霜半抱琵琶,修长的手指挑拨丝弦。琵琶的中途加入令曲风有了变化,康如初感觉身下的水流变得激烈,浮舟也有晃动,朝天空看去,竟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拨风弄雨,三器合奏,浮舟借风激流勇进,眨眼千里,康如初紧紧抓住两侧,心潮澎湃,大为震撼。乍然,琵琶声止,徒留古筝与横笛,宛若风消云散,阳光彩虹重现天空,康如初紧绷的心情瞬间放松,再度环顾,周围山青水碧,心旷神怡。
演奏完毕三秒,全场才反应过来,顿时掌声如雷。康如初双手举过头顶,合掌拍击,发出他有生以来最响的鼓掌声。
三位演奏家鞠躬谢礼,尤其是履霜,那优雅的步态,娴静的神色,谁能想到她是个刀头沾了血都不会皱眉的人。
方才的乐曲像篝火晚会的开幕礼,演奏一结束,地底蜥蜴人们便各自享用晚餐,谈天说地,高声欢笑。
康如初的目光随履霜移动,才发现远处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坎,另外两个从身体特征上可以分辨出是男性,想必就是总部来的专家。履霜上前迎接,一尽地主之谊。
康如初用手肘顶了顶林小蝶,示意她注意他们。
环境嘈杂,康如初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履霜领着专家和他的助手加入晚餐,丝毫不做作,撸起袖子架上烤串,专家烧烤的动作甚至比履霜更娴熟。
天空黑得像块不透光的墨镜,康如初眼见履霜没发现自己,便起了心思。他拉着林小蝶站起身,准备朝医务室走去,告诉张群和许如英自己要开始行动了。
一个孩子与他撞了满怀。
孩子手里攥着烤串,嘴角还沾有酱料,朝他笑了笑,拔腿跑开。
康如初没有在意,正想抬脚,又被人拉住。
是刚才那个孩子的妈妈,她递给康如初一盘烤肉。
今天篝火晚会的食物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和草沙拉,另外一种便是盘子里的高精度合成肉。这种合成肉的口感与真肉没有区别,通过调整机器的参数,可以模拟现有的任何一种肉的口感和味道。当然,这种合成肉毫无营养价值,蘸上调料烧烤之后属于不健康食品,所以只有在欢庆的日子里人们才会将它端上餐桌,仅作为平淡生活的调味品。
康如初为避免引起猜疑,唯有礼貌地接过盘子,并当着主人的面与林小蝶分食了盘子里的肉,竖起大拇指夸赞美味。
二人吃完盘子里的肉,抹干净嘴角的酱料,正要走,又被人墙堵住。人们手拉手,裹挟着康如初和林小蝶,围向篝火。
康如初被迫牵起其中一名地底蜥蜴人的手,他连那人的样貌都没来得及看清,就在人潮的拥挤下站到了篝火边。人圈内部,有几名善舞的地底蜥蜴人借着篝火的光,摇腕铃,唱山歌,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笑容,气氛比之前更为高涨和欢乐。
康如初见大家都沉浸在舞蹈里,是个偷溜的好机会,于是便想对左手边的人谎称自己去上厕所,商量下放开自己的手。他扭过头,还未开口,就伸直了舌头,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跳得很好看吧。”履霜向他回以微笑。
康如初耳鸣发作,没听清履霜说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这下逃不脱了。
牵着康如初右手的林小蝶本来很投入,直到发现履霜,脸上也没了笑容。
人群手挽手,开始顺着腕铃的节奏,前跨一脚后退一脚原地踏步,两人唯有随波逐流,跟着人群踏步、抬手、逆时针转圈。
康如初想尽量远离履霜,凑到林小蝶耳边与她商量对策,却重心不稳,自己左脚绊右脚,脱手飞出了人群,摔到篝火边。
他觉得人群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太丢人了。
“到了篝火旁边就要跳舞哦。”旁边摇腕铃的女孩好心提醒。
跳舞?我不会啊!他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就这么心急吗?”林小蝶说着,将他扶了起来。
“我……”
康如初刚开口说话,就感到林小蝶用力捏了两下他的手腕,制止他多言。
林小蝶与康如初面容相对,她挽起他的手臂,用眼神对他说:“配合我。”
“双人舞的本质是两个身体共筑一个艺术生命体”。康如初脑海中跳出这句名言的同时,林小蝶已经半踮脚尖,微曲膝盖,伸长手臂,引带康如初的舞步。
康如初从未与林小蝶一起做过如此频繁变换力量重心的动作,身体不自觉被她牵引、控制着。他也从不曾知道,她居然会跳舞。
地底蜥蜴人们欢呼一声,音乐重新响起。
林小蝶的舞步充满强烈的节奏感,像是穿林打叶的飞雨,又像竹林中的纷纷落叶,飘得人眼花缭乱,就连身在其中不知全貌的康如初,也觉得她的舞姿飘逸灵动,利落大方。本该是舞者配合舞曲的节拍,而在这段舞蹈中,林小蝶反而成了主导者,一踢一踏、一扭一转间,引领着音乐的变化。康如初是她手心的提线木偶,林小蝶则是久经商演的老艺术家,手指微微一翘,一切尽在掌握。
舞蹈是肢体语言的极致表达,康如初努力摆动僵硬的肢体,跟上林小蝶的动作,渐渐从她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情绪。表面上,她的舞姿轻快、从容,可是她的神情却有一丝悲怆。康如初偶然间抬头,发现她径直盯着自己,眼神里含着不言而喻的幽怨。
他自觉愧疚。
什么时候学会的舞蹈呢?他浑然不知。
我走得太久。你经历得太多。
林小蝶猛然松开他的手腕。
康如初向后跌去。他瞪大双眼,像极了从悬崖上跌落。后脑没有支撑。
我会死吗?林小蝶,为什么你就只是看着。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并非无心。或许,或许我的确该死。赎罪。你苦苦等待一个不辞而别的人的心情我怎会不明白。我死了你就能痛快。可是BB阿姐啊,我不想死。你能救我吗?你救我,BB阿姐,就像小时候那样,继续保护我、教导我。爱我。
BB阿姐!
康如初的后腰被林小蝶搂住。两人的鼻尖几乎就要凑在一起。
康如初觉得时间静止。他感到自己压抑不住的心跳。不,是林小蝶的心跳。林小蝶的心和他一起跳。
音乐骤停。
这一瞬间,他有千言万语想对林小蝶说,却被欢呼声和掌声淹没。
林小蝶别过脸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随即挺胸微笑,鞠躬谢礼。
康如初被迫与她一起弯腰。这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要接受大家夸赞的感觉太怪了。
回到热烈的队伍当中,履霜已然不见,康如初举目环望,在远处找到她的身影,她正领着专家往医务室去。
放下儿女情长,该开始行动了。康如初想着知会林小蝶一声,一扭头,又发现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可她眼神没有闪躲。
康如初很想深究,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他们去医务室了。掩护我。”康如初压低身段,加快脚步,从人群中快速潜离。
“胆小鬼。”林小蝶嘟哝了一句,朝医务室走去。
康如初避开人流,溜到履霜房间门口。
地底蜥蜴人没有锁门的习惯,康如初轻而易举就潜入进去。履霜房间的窗户正对篝火,因此康如初不敢开灯,怕人瞧见。他于阴影中停留,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会放在哪里呢?”康如初四处搜寻,他的眼睛在适应黑暗之后,转起来比老鼠眼睛还要灵敏。
可遍寻不见。
“总之一定不会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康如初一激灵,他几乎是后跳着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