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瀑布之上，融化的雪水汇集之处，辩机大师盘坐在一方岩石上，他依旧穿着一身粗布长袍，全然没有感受到这一路的酷寒。
在他身后，是一株通天彻地的古树，躯干足有一丈多粗，枝干已然石化，却又在树冠上长出茂密的赤红色树叶，汇聚成一团火焰般的华盖。树叶之中，垂下一根根的藤蔓，其间有火彩闪耀，明灭不定，细看之下，是藏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石胎，它们并非死物，像是心脏般搏动着。
树干上，粗糙的石皮之下，原本深藏的树脉竟变得如水晶般剔透，流淌着蓝色的汁液。这些脉络向下蜿蜒，顺着广袤的根系，直扎入地底深处，方圆数里的地面都被这深蓝的辉光渗透，整片土地成了这古树的呼吸之肺，随着石胎的脉搏在吐纳律动。
古树之前，还有一湾池水，水质纯净得如同融化的天空。池中浸泡着许多人形的蓝色晶体，样子宛如沉睡的婴孩，看着十分古怪，隐隐带着一些诡异的气息。
“上人，你的双腿已伤，还能坚持多久，不如就此下山去吧！”
辩机大师身前十步远，公西豹散乱着满头长发，一边说着，一边左右游走，却颇有顾忌，不敢接近。
“连战十二日，还看不出来吗？你挡不住我！”公西豹从袖中伸出双手，就要发动下一轮攻击。
“天珠行将落地，你们这些妖人即将万劫不复，还不遁去！”辩机大师怒喝一声，身体却仍稳坐不动。
“谁要万劫不复，该见分晓了！”
公西豹身形一晃，向上扑了过来，双手如两只鹰爪，直抓向辩机胸口。
辩机大师挥动木杖，与公西豹缠斗，两人衣袖飞舞，卷起的疾风在山谷间激荡，化成呼啸之声，就连石树上的枝叶也被震得来回摇曳。
蔓藤上忽有五彩火花一闪，一颗石胎从中落下，向地面坠去。
公西豹瞥见，惊急之下暴喝一声，掌中发出两团黑气，向那颗石胎激射过去，辩机大师挥动大袖上前挡住，却只拂去了一团，另外一团黑气撞到他的前胸之上，他连退两步，喷出一口鲜血。
然而就在这一瞬之间，那颗石胎已然落在地面之上，石胎外面如蛋壳般的包衣碎开，露出里面的天珠，闪着刺人眼目的五彩之光，一瞬之间，竟沉没入泥土之中，没了踪影。
辩机大师口唇带血，却大笑出声来，“瓜熟蒂落，九珠落地之后，天象便成！你这妖孽的时间不多了！”
公西豹面目愈发狰狞，尖啸一声，身形中化出一只硕大无朋的黑影冲入半空，又一分为二，变成了两只展翅遮天的凶禽，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闪电般俯冲而下，要将辩机撕成碎片。
辩机大师心知公西豹已是孤注一掷，要做最后的搏杀。他双目闪出电火之光，向那两只扑面而来的恶物发出一声撼动山岳的狮吼，逼退它们重回半空。随即他又赫然立起，现出无上法相。这法相巍峨高耸，双首而四翼，一面是慈祥悲悯，另一面则为狮首怒目，四翼之下，又有双臂如铜，一手持雷火铜杖，一手持飞旋之剑，脚下有火轮旋转。这法相威严，凡人不可目视。
两只凶禽飞在半空，也被法相震慑，嘶鸣着上下盘旋，丝毫不敢靠近。
这时，从山下赶来的吕公博也到了，他挥剑刺向公西豹在地面的肉身，又放出银光神兽，升入空中与那两只黑色凶禽对攻。
激斗之中，又有几颗天珠坠地。公西豹心胆俱寒，若龙脉成形，即便能侥幸活着下山，也难逃魔尊酷刑，终将在无尽痛苦中惨死。惊恐绝望之中，他厉声尖啸，催动两只凶禽狂攻猛扑，自身更是枯爪频出，招招直取辩机大师和吕公博二人要害，欲将其肉身撕碎！
山下又有杀声响起，公西豹本在半山之间埋伏下了一支伏兵，带着巨量的火药，要将整个山谷炸毁，彻底摧毁这棵孕育天珠的石树，然而听着厮杀之声，显然这支伏兵也遭遇了强敌。
公西豹愈加癫狂，不顾满面血污，一头黑发如狂蛇乱舞，身形化为一团黑色旋风，不顾一切地扑向二人。吕公操毕竟目不能视，一个不慎，被公西豹一抓插入前胸，吕公操身躯剧震，鲜血从胸前喷溅而出，就在这身形将倒的一瞬间，他口中爆发出一声暴喝！手中长剑向空中疾斩，一只伸爪飞来的凶禽被生生斩断了脖颈！污血喷涌，禽首滚落。随着吕公摔倒在血泊之中，他放出的银光神兽也从空中殒落。
见已有八颗天珠落入地中，石树上还悬挂着最后一颗石胎，也是最大的一颗。然而剩余那只黑色凶禽，却因为惧怕辩机大师的法相，迟迟不敢飞冲过去击毁石树。最后时刻，公西豹惊急之下，暴喝一声，突然把鹰爪般的两支手指插入了自己的眼中，鲜血迸射，公西豹在剧痛之下发出一声长吼，双目已盲。
他一失视力，那只黑色凶禽又恢复了勇气，盘旋中忽然向地面扑了下来。公西豹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向前疾扑，如铁箍般死死抱住辩机大师双腿，张嘴狠狠咬下，将森白的牙齿锲入辩机腿中。黑色凶禽趁机调转方向，疾飞向石树。辩机大师大急之下，不顾一切要去阻拦这只凶禽，公西豹的魔掌乘机挥来，狠狠打在了他的腹上，一闪之间，凶禽已把那颗石胎抢到了嘴中，衔着它飞回了半空。
辩机大师又吐出一口鲜血，跌在了地上，再无力催动法相去追逐凶禽。
听着黑色巨鸟挥翅升空的风声，公西豹嘶哑的喉咙中发出一声狞笑，
“终究是我赢了！没有最后一颗天珠，龙脉无法成形，千万世人，最终还要留在黑暗之中！”
“邪魔！死期到了！”辩机大师高喝，用尽最后的气力，击在公西豹额顶。公西豹身躯软软地滑向地上，却发出一声尖笑：“杀得了我公西豹的身躯，却杀不死我……”说着，就没了气息。
半空中黑鸟忽然一震，眼珠变成了幽蓝色，衔着天珠，盘旋在山谷间，转瞬就要飞向高空……
羿铎在半山之间杀散了鹊山会众。陈中和石破虏带着援军也到了，羿铎让他们留下杀退残敌，把火药尽数拆除，防止被遗留的敌人点燃。自己疾步赶上山顶。
千钧一发之时，看到羿铎来援，辩机大师疾呼一声：“快将那只黑色巨禽射下来！”
羿铎急从背上取下弓箭，挽弓射出一箭，却被黑鸟侧身躲过，他又抢步登上一块巨石，再连发数箭，但那只黑鸟十分敏捷，又挥翅躲过了箭羽，它似乎要嘲笑发箭者一般，返身飞回，在羿铎头顶上下盘旋了两圈，才仰头蹿向高空。
眼见黑鸟就要飞出弓箭射程，突然之间，山中传来一声浑厚的吼声，树叶婆娑之间，从林中钻出一只白色巨虎，向着这边飞跑而来。羿铎心中一惊，这只巨虎体态矫健雄壮，在哪里见过。几息之间，巨虎已经到了面前，却停步不前，口中发出几声低吼。
“少将军，快骑到虎背上去！”倒在血泊中的吕公操高声叫道。
羿铎无暇思索，从巨石上一跃而下，骑在了虎背之上。巨虎咆哮一声，驮起羿铎疾冲上山崖，向着直插入云的山尖奔去，两旁的树枝被这雄壮的白虎撞开，山石哗啦啦地沿着山崖滚落，羿铎只觉得两耳生风，转瞬之间，就追到了山巅之上，重新靠近了正向高空飞旋的凶禽。羿铎屏住呼吸，重新搭箭挽弓，凝住心神，双目紧紧盯住在云间飞舞着的黑色巨鸟。
这一箭终于射出，带着尖啸声冲破云层，如划过空中的一道电光，射穿了那只黑鸟幽蓝诡异的眼睛。
云间响起一声巨大的悲鸣，那黑色的巨大恶物在空中翻滚，翅膀停下，再没了声息，尸体向下坠落。衔在它口中的石胎也一同落了下来。
石胎坠落的速度极快，所散发的五彩之光在天地间画出一道垂直而下的闪光，向着山谷中央急坠，砸在地上，又发出一道刺眼的闪光，随即，最后一颗天珠也没入了泥土之中。
一声惊雷在天地间响起，山谷中爆出一圈冲击气波，向四面扩散而去。
九珠入地，新的龙脉就此成型！千年龙脉移转，就此完成了最后一步，再无法逆转。
天地之间，有风雷之声隐隐传来，山谷中卷起飓风。巨虎托着羿铎重回山下，把他放回原处，又仰头咆哮，转身跑入了山林，转瞬就没了踪迹。
辩机大师挣扎着抱起吕公操，高声喊道：“妖孽已死！我们速速下山，这山谷就要崩塌了！”
羿铎忙背起吕公操，搀扶着辩机大师向山下跑去，到了半山之间，叫上陈中和石破虏以及众军士，一起下撤。跑到山下，看到那池中已如沸水，向上冒起水汽，如狂龙般在山谷中翻卷。
到了山洞前，还有几十名不归营的军士提刀守在洞口，周围躺着还在流血的尸体，显然也遭遇了一场激战。此时山中惊雷大起，山体抖动，众人疾速钻入山洞，向来路撤退。
那只会说话的肥萌胖鸟也在山洞前，只是这鸟儿行走缓慢，被陈中一把抱起，带了进去。
一阵狂奔，众人才从另一侧的洞口出来，狭小的山洞中开始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旋即，砂石从洞顶滚落，转眼之间就塌陷了。
众人不敢做丝毫停留，沿原路撤出那座宽阔高耸的石窟，爬上冰缝之后，又即刻下山而去。
待重新踏到雪原之上，再回头望去，这突兀而起的太白之山，隐藏在云层中的扁平山顶电闪雷鸣，浓烟翻卷而出，轰轰的地动之声中，像是火山就要喷发一般。
02
返程之路，又连续走了三日，这一队人马才走出了大荒雪原，回到与北陆交界的那片高原群山之中。人马进了山谷，众人脱下厚厚的皮袍，才放下紧张心情，喘过一口气来。
辩机大师所受之伤，还能挺住，吕公操却再也坚持不下去了，进入山谷的第二日，便默然没了气息，带着笑意，平静地逝去了。
众人悲伤不已，陈中追随吕公操多年，感情深厚，心中更是伤痛。辩机大师终究洒脱，悲伤之后，安慰大家说：“我们隐梅宗门人本就霍然与生死之事，皆知这人世不过是一场客旅，公操师兄虽已逝去，却在最后一刻完成了使命，所以走得安详，也可释怀了。”
众人火化了吕公操的遗体，辩机大师包好骨灰，要带去大名府交于他女儿女婿安葬。
辩机大师抱来那只能说人言的胖鸟，对陈中说：“此禽名叫训鸢，聪慧而通灵性，能言人语，驯养久了能代主人言语，是天地间少有的灵物。吕师兄一见此鸟，就说要带回去送给你，能帮你表述些言辞。如今你既已在了，就把这鸟带去吧。”
陈中接过训鸢，想到吕庄主分别之后还在挂记自己，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