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嘶吼,无半分惧意,只剩暴怒。
怒的是这等亵渎生灵、扭曲智慧的邪异机关,恶心得令人齿冷。
这些东西非生非死,不过是受人操控的死物道具。方才,却以最冰冷的方式,要将他们尽数猎杀。
陈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
此刻不是深究诡异的时候,真正的凶险,还在前方。
他示意王胖子与林砚保持警戒,自身则调匀呼吸,将灵觉铺展到极致。
对岸空气里,仍飘着焦灼蒸汽混着硝石的味道,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
显然,那些东西被高压蒸汽冲碎后,残骸带着古墓的陈腐,弥散在四周。
陈九心头警铃狂震。
祖父的脚印并未在此停驻,而所谓“黑棺”的活人哨兵,竟只是提线木偶。
这意味着,祖父遭遇的危险,远比他预想的更深不可测。
“过去。”
陈九沉声下令,目光扫过四条铁索,最终落在左侧第二条——那条沾着不明血迹的绝命锁链。
险地常伴线索,祖父为何选这条路,成了他眼下最大的疑团。
王胖子与林砚全无异议,全然信他判断。
王胖子从背包摸出两副特制攀爬手套,材质坚韧,抓力极强。
一副丢给陈九,另一副自己戴上。
锁链经刚才蒸汽冲刷,表层熏得漆黑,还留着烫手余温,不断散出诡异腥气。
王胖子率先抓牢锁链,粗壮手臂肌肉绷紧,试探着踏出一步。
锁链在深渊上空吱呀摩擦,下方热浪翻涌,如同蛰伏巨兽低啸。
深渊深不见底,吞尽所有光线,只剩四条摇摇欲坠的青铜链,连着生死两岸。
陈九紧随其后,背包背在胸前,双手紧攥锁链,身形稳如磐石,每一步都精准沉重。
林砚殿后,眼神锐利扫过四方,严防新的杀机。
三人爬行速度不快,步步如履薄冰。
深渊中硫磺味越来越浓,呛入肺腑,呼吸都变得艰难。
陈九灵觉始终紧绷,能察觉到锁链细微震颤,还有深渊里不断喷薄的热气。
那些气流像无数无形的手,要把他们从锁链上狠狠扯落。
终于跨过七八十米深渊,踏上对岸平坦岩石时,三人几乎同时瘫倒,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透潜水服,却无一人抱怨。
王胖子歇了片刻,便迫不及待凑到那些被蒸汽冲散的人皮旁。
蹲下身,刀尖挑起一具干瘪皮囊残骸,脊椎处,一根细长金属丝线已然断裂。
他顺着丝线往里探,人皮内部竟是一套精密木质传动结构,连着四肢。
胸腔位置,嵌着一组齿轮装置。
“看这!”王胖子指着齿轮,“这玩意儿牵了几根细线,绕着滑轮连到枪托上。还有这扇叶……”他戳了戳被蒸汽冲歪的叶片,“应该是靠洞里高压风力带动风扇,转齿轮、拉线,控制这些纸人扣扳机!靠,纯机械的提线木偶阵!”
这番判断,让陈九与林砚心头一凛。
这般古老又精密的机关,设计者的智慧与歹毒,都让人不寒而栗。
林砚捡起一段未完全损毁的牵引丝。
丝线质地坚韧,泛着介于金属与纤维间的奇异光泽。
她取出火折子,小心凑近。
火焰舔过丝线,它却只微微发烫,不熔不焦,连碳化痕迹都没有。
“熔点极高,韧性惊人,还带微弱荧光……”林砚眼神骤冷,“是南海鲛皮线!古籍记载,鲛人以深海巨兽筋腱混自身分泌物炼制,刀枪不入,避水防火,是古代造傀儡、做秘器的顶级材料。”
“南海鲛皮线……”
陈九默念着这个名字,一幅画面在脑中渐渐清晰。
他走到一具人皮残骸旁,掰开僵硬右爪——一柄半自动步枪扳机被死死卡在指缝里,枪膛里还留着未击发的子弹。
不远处,散落着几件黑棺雇佣兵的制式背包、弹夹与夜视仪。
“黑棺的人,不是被这些纸人杀的。”陈九沉声分析,“他们触发了更深层的机关。这些纸人只是外围哨兵,甚至是引动杀招的引子。黑棺的人路过时,怕是误触了什么,纸人开枪,更致命的联动机关也被激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指了指地上装备:“他们连装备都来不及收,仓皇弃枪逃窜,才让枪支卡在纸人手里,造出持续射击的假象。”
推论合情合理,也解释了为何不见黑棺尸体,只有这些诡异纸人。
显然,那群雇佣兵比他们更早到,也更早撞上未知凶险。
是逃了,还是坠入了更深的陷阱?
三人继续前行,沿着缓缓向上倾斜的通道。
通道尽头,光线愈发昏暗。
穿过一道狭窄岩缝,眼前景象,让三人再度震住。
一艘巨大的明代多桅沉船,半截嵌在山体岩缝之中,赫然现世!
它不像沉于海底,倒像是从天而降,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硬生生楔进山腹,船体与岩石浑然相融,不分彼此。
斑驳船身覆满海藻珊瑚,仍能窥见当年乘风破浪的巍峨气势。
古老巨舰的船头,正对他们,宛如一座历经风霜的陵墓前殿大门。
“这……这是陵墓?”王胖子失声惊叹,“拿一艘船当墓?这手笔得多大?”
林砚眼中闪过兴奋:“不是普通沉船!与山体嵌得这么死,定是特殊风水局,引龙脉之气入船,做成一座移动阴宅!”
陈九没说话,从背包取出罗盘。
可罗盘刚一拿出,便被一股强横无形的力量干扰。
指针剧烈颤抖,疯狂旋转,最后咔嚓一声,从轴心折断,无力垂落,彻底失灵。
“强磁场干扰。”陈九眉头紧锁。
这般强度的磁场,绝非天然,必是人工布下的庞大阵法所致。
他赖以寻龙点穴的风水导航,彻底废了。
收起损毁罗盘,他深吸一口气,绕着沉船船头缓步走动。
目光不再依赖罗盘,而是细细打量船体与山岩的接缝,感受岩石纹理、气流流动。
他在捕捉最细微的气机变化,以最原始的堪舆之术,盲定这艘船墓的开门之处。
“左侧船舷,船头位置,第三根缆桩。”
陈九最终停步,指向一处看似普通的地方,“这里有微弱生气外泄,不似自然泄露,更像人为引导。周围山岩走势,也隐隐凑成一个‘开’字。”
三人走到指定位置。
果然立着一根腐蚀过半的巨大木质缆桩。
缆桩旁的甲板上,刻着被海水侵蚀模糊的古老图腾。
陈九伸手轻抚图腾,指尖触到甲板下微弱震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缆桩旁的腐朽木板上。
砰——
闷响炸开,腐烂木板受压塌陷。
紧接着,一股腥臭刺鼻的气息冲天而起,伴着嘶嘶声响,无数泛着荧光的刺球状深海尸毒菌株,如喷泉般从夹层狂涌而出,瞬间笼罩大片甲板!
菌株通体乌黑,布满锋利倒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活物感。
所过之处,坚硬礁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青烟。
“小心!有毒!”
林砚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戴上防毒面具。
王胖子反应也快,本能屏住呼吸,可背包面罩滤芯骤然报警,刺耳蜂鸣响起,指示灯由绿转红——毒素浓度已然超标!
“这玩意儿太烈!”王胖子喉咙灼痛,忙捂住口鼻急速后退。
陈九却未退半步。
眼神冷静扫过扩散的菌株,脑中飞速盘算对策。
菌株扩散极快,再不遏制,三人很快便会被毒雾吞没。
他注意到,这些东西遇空气后,愈发活跃。
对生存环境,有着极强的挑剔性。
“林砚!把背包里固体明矾和高浓度盐水拿出来!”陈九高声下令,“这菌株带腐蚀性,偏酸性,用碱性中和!”
林砚迅速翻出明矾小袋与特制浓盐水,没有半分迟疑,按他所说将明矾倒入盐水,剧烈摇晃,片刻便调出一瓶浑浊混合液。
“泼!往菌株最密的地方泼!”
林砚找准时机,狠狠将溶液甩出去。
盐水混明矾的液滴如雨,精准落在疯狂扩散的尸毒菌株上。
滋啦——
刺耳腐蚀声骤起。
原本张牙舞爪的刺球菌株,遇上强碱溶液,如同雪遇热油,发出凄厉吱吱声,迅速枯萎腐烂,化作一滩乌黑黏液,再无扩散之力。
一招见效!
毒雾扩散之势被瞬间掐断,空气中腥臭味也淡了许多。
“漂亮!”王胖子摘下面罩,大口喘气。
陈九无暇休息,目光已锁定前方一扇腐朽木门。
那是沉船驾驶舱,整艘船的核心。
他径直上前,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舱内一片狼藉,仪器设备尽数锈蚀,却仍能窥见当年巨舰的气派。
舱室中央,一具被沉重机关闸刀斩成两段的白人雇佣兵骨架,以诡异姿态倒在地上。
防弹衣上,一个血浸骷髅头标记格外刺眼——那是黑棺头目的专属印记!
“是黑棺的头目之一!”林砚失声,“他们并非全逃了,至少有一个,死在了这机关下!”
陈九走到骨架旁,弯腰掰开白骨死死攥紧的右手。
骨节早已僵硬,可他力道惊人,硬生生将铁箍般的手指掰开。
一枚粗糙青铜龙符,静静躺在白骨掌心。
龙符通体暗沉青铜色,表面布满古朴晦涩的锯齿纹路与阵纹,边缘带着不自然的断裂痕迹,像是从某个完整器物上强行掰下。
陈九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他从贴身防水袋里,取出自己那半枚龙符。
两枚本该相合的龙符靠近,非但没有相吸,反而爆发出极强斥力!
一股无形力量在两者间炸开,猛地将它们推开。
青铜龙符的锯齿边缘,与他手中半枚龙符的拼合处,呈现出完全同极的磁性相斥。
这枚所谓的第七枚龙符,根本无法合体。
它只是一块,被精巧伪装的……触发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