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废墟中,看见母女三人安然无恙,张群觉得手臂上的淤青根本微不足道。
他捧起婴儿的脸:“你看她,笑得多灿烂。”
孩子母亲紧紧握住张群的手,双膝跪地,感激的声线颤抖: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母女三人就……就……”
“快请起、快请起,”张群忙不迭扶起那位母亲,“最要紧你们没事。”
“救命恩人,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姐,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就不要问我的名字,也千万不要对别人提起是我救了你们母女。”张群恳切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曾答应过别人,不论做什么,都尽量保持低调——哪怕是好事。”张群随口胡诌。实际上,他是装病请假出来去参加义工活动的,却恰好碰上这起后来被媒体称为“楼陷惨案”的重大坍塌事故。
“既然恩人这么说,那我就不问了,可是至少,至少让我表示些什么——”
“有你一句‘谢谢’就够了。”
张群微笑,蹲下来。
八岁女童劫后余生,原本惊魂未定,牢牢牵着母亲的衣摆,见到张群的微笑,她也笑了起来。像穿透灰蒙蒙迷雾的灿烂阳光。
张群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芊芊。”女童接过棒棒糖。
“快谢谢叔叔。”孩子母亲说。
“谢谢叔叔。”
“芊芊,你刚才很勇敢。”
张群站起来,“阿姐,救援队很快就到,你们先去旁边安全的地方等等,让医护给孩子做个检查,确保平安无事。”
“好。芊芊,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
“再见。”张群朝他们摆手。
走出去十几米,芊芊突然回过头,喊道:“叔叔,我也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好人!”
张群心中一阵春风拂过,笑着向她竖起左手大拇指。
“张群!”郝心在后面叫他。
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张群只好请他不要说出去。
“你创造了一个奇迹,你是一个伟大的人。”郝心说。
……
听到张群没死的消息,康如初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
但他很快把这口气收了回来,咽不下去:
“什么叫必须给我们洗脑?我明白你们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但我们承诺三缄其口不就好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别指望我们信任你们人类。”履霜冷声说:“遥,我知道你们人类当中非常流行一句话——”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车遥说。
履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康如初身后,关闭光学迷彩现身,寒光闪闪的镰刀赫然贴在康如初颈动脉。
康如初明知履霜不会轻易杀死他,但从她鼻孔中吹出的寒气还是令他后脊发凉。这个女人实在太恐怖。
“洗脑是吧?没、没问题,”康如初咧嘴讪笑,“不就是洗脑嘛,洗,正好我脑子里有废料洗洗干净再晾晒抛光就更好了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女侠要不先把刀放下?”
“说真的,你这样子没有哪个女人会爱上你,”履霜收起镰刀,“更遑论林小蝶。”
“这世界那么多英雄,总得有人当小人,你说对不对?”
“真是个讨人厌的废话精,难以想象你跟康伍居然是同一个人。”
“履霜!”坎跑进来,“我想你最好去看看那个男性人类,他的洗脑程序——”他顿了顿,“离说他的洗脑程序,难以开展。”
“谁?”康如初问。
“你的张群。”车遥拍了拍康如初的肩膀,跟上履霜的步伐。
康如初立刻小跑紧跟。
医务室后面的小石屋。
灯光明亮,照得房间没有一处阴影,张群正半躺在一张宽阔的金属椅上,双手双脚被缚。他的两侧太阳穴被各贴一个亮铬金属片,正以极低的频率闪烁墨绿色光芒。张群正对面的半空,悬浮两个图像,其中一个稍大的图像一片雪花,另一个则稍小,显示张群的心率、血压等身体基本数据。
离愁眉莫展,一见履霜过来,立刻指着张群汇报:“履霜,他不能再洗脑了,不然会死掉。”
“不能‘再’洗脑?”
路上,车遥向康如初解释,他们现在所说的洗脑,指的是“记忆替换”,即消除他们从进入地堡到目前的一段记忆,然后植入一段仿真记忆,令他们认为自己从没来过地下,只在追月山上徘徊。
依照离的意思,张群以前就被洗过脑,难道说,他曾经来过地下?康如初思忖。
履霜也提出了这个疑问。
“不,”离说,他挥手遥控显示图像,“你们看,这是他八岁那年的一部分记忆,我用高倍速播放。”
入目只有一片雪花,几秒后,雪花中闪过一道光。
“有人用低级洗脑技术消除了他这部分记忆,”离暂停图像,转到另一段记忆,“这是他二十五岁,也就是两年前的一段记忆。”
这次不是一片雪花,但画面混乱,不成顺序,同时摇晃、频闪,康如初没看几秒,就跟患有3D眩晕症的人玩第一人称跑酷游戏一样,嘴里发苦,恶心反胃。
“为什么会这样?”
“他被一种超越我理解的力量攻击,受到强烈的精神震撼,造成心智混乱,所以那段经历模糊不清。”离解释。
“心智混乱……你是说,他原本的性格不是这样?”康如初问。
“我不了解他过去和现在是什么性格,但从技术上来说——是的,有可能。”
如果玉惊眉在这里,一定会恍然大悟——有关张群性情大变的疑惑终于有了线索。
“技术难关在哪里?”履霜问。
“洗脑同样属于精神攻击的一种,但他已经被攻击两次,如果我再贸然给他洗脑,”离叹口气,“他的下场,不是疯狂就是死亡。”
履霜低下头思忖,绕着张群踱步。几圈之后,她停下脚步,问道:
“我能做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我们恢复他这两段记忆,再尝试给他洗脑,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可是以前哨站里的设备,无法完成这样的手术,我需要总部的技术支持。”
“好,我马上联系屯,看能不能从总部调专家过来。”履霜离开小石屋。
“看来,你们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了。”车遥对康如初说。
“我认为,”康如初站到张群面前,对离说,“你们应该先征求当事人的意见,再决定是否恢复他的记忆。”
“洗脑势在必行,如果不恢复他的记忆,怎么给他洗脑?你告诉我。”坎说。他刚才全程旁听。
“那也要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康如初坚持。
“好吧,”离取下张群太阳穴上的金属片,“等履霜来了,我会试着跟她说,但我不保证她会同意。”
“谢谢你。”
一会后,履霜回来了,她说:“我跟屯联系过,他说总部决定派一位专家过来解决问题,他的助手会带上所有我们需要的设备,不过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到。”
“在这之前,让他好好休息吧。”康如初看向双眼紧闭的张群。
离对履霜说明了康如初的要求。
“如果他再三坚持,那就由他吧。夜深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履霜带头离开。
众人散场,康如初寸步不离。
“你要留在这里陪他吗?”车遥回过身来问。他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
“嗯。”康如初点头,搬把凳子坐到张群身边。
“说实话,”车遥在关门之前说,“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羡慕他。”
康如初在张群身边坐了一会,觉得肚子有些饥饿,便起身去桌上拿透明水杯。
车遥给康如初介绍过,“圣水”是地底蜥蜴人日常生活中的主要摄入物,就像人类需要定期摄入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脂肪一样,“圣水”可以为地底蜥蜴人提供活动所需的全部能量。
康如初从水管里接了半杯过滤水,然后走到屋外摘了两株绿色植物,这种草叫“和草”,他将其中一株和草放入杯中,水杯内壁自动速震,植物迅速分解成液态,一杯温热的翠绿色圣水完美呈现,无需操作,方便快捷。
康如初举起水杯,“张群,这杯敬你,也敬科技。”
饮下圣水,康如初心满意足,伸出舌尖舔舔嘴唇。
“你敬我,那我也得喝。”张群不知什么时候醒来,正虚弱地对康如初笑。
“好。”康如初依法炮制,又做了一杯圣水,送到张群嘴边。
“我自己来就好。”
强效镇静剂的药力还未完全消退,张群慢慢坐直身子,伸出麻木的手。
“还是我来吧。”康如初条件反射般拿开水杯。我可不想你手一抖圣水倒翻在地,然后从阴影中蹿出一个地底蜥蜴人嚷嚷着要杀了你的头。
“谢谢。”
张群细吞慢咽喝完了一杯圣水。
“这是哪里?”他抬头张望,只见一片石墙瓦顶。
见张群状态稳定,精神良好,康如初从头讲起,一直讲到地底蜥蜴人决定恢复他的记忆,讲得口干舌燥,在此期间,他断断续续喝完了一整杯普通温水。
“原来一天之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张群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们决定恢复你消失的那两段记忆,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会知道你那两段记忆的内容。”康如初柔声说。他不确定张群对自己的隐私被公之于众会作何反应。
“张群我啊,平生不做亏心事,没关系的啦。”张群笑着竖起左手大拇指。
康如初默然点头。履霜的意思他很明白:不洗脑,张群就永远也回不去地表。
按理说,他可以用心魔石穿越回过去,警醒大家不要穷追杀人珠,以免深入地下,落得如斯田地,但他不愿意。
——有什么能比邬浩残疾更让他神清气爽呢?
呆坐片刻,张群双手撑椅,试图站起身来:“我要去看看队长。”
康如初用力将他按回原位:“这样的队长,你还关心他做什么?不管你对他多好,洗完脑之后他照样不记得,照样当你是地底泥。再说了,他刚包扎完伤口,需要休息,现在已经很晚,你不要打扰人家。”
“那好吧,我明天再去看他。”
“这里有床,”康如初指向墙边,“我回去睡了。”
“晚安。”
“晚安。”
……
第二天,康如初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前哨站里没有太阳,康如初是根据屋外的亮度来判断时间的。
他简单漱口洗脸,拿起透明水杯到屋外采摘和草。
远处的平地上,张群正带着青少年们玩“老鹰捉小鸡”,地底蜥蜴人似乎没有见过这种游戏,不论是亲身参与的青少年,还是在一旁观看的成年人,都乐在其中。
康如初觉得眼前的场景既美好又新奇,大多数人类可能穷其一生都见不到这番两族同乐的温馨景象,因此端着圣水站在门口多看了一会。
等他喝完圣水,伸伸懒腰,看到履霜带着四个副手和车遥走向医务室,便放下水杯跟了上去。
相比于外界的喧闹欢腾,偌大的医务室里就显得冷冷清清,只有许如英和林小蝶陪着邬浩。她们刚喝完圣水,正站在窗边看张群和地底蜥蜴人玩耍。
邬浩从床上醒来,发现两件事:一是他没了右臂,二是他肚子饿得可以吞下一头牛。
他习惯性双手拄在腰后撑起上半身,身体失去支撑往右倒下。他抬起右臂,手肘光滑得像从未断裂,前半部分却空空如也。
他这才反应过来,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
“浩哥!”
“邬浩!”
两女同时跑过来扶他。
“BB,我是不是在做梦?”邬浩难以置信,于是举起半条右臂让林小蝶帮他看清楚。
他想听到林小蝶肯定的回答。
林小蝶咬着嘴唇于心不忍,微微别过脸去。
于是邬浩又转向许如英。
许如英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这是真的,浩哥。”
“不!这不是真的!我在做梦!”
邬浩一口否定,挣扎着要起身,被两女按住。接受不了事实的他,激动地蹬摆三又二分之一肢,拖着被子滚到地上。
“我不可以没有手的……我要报仇!是谁砍了我的右臂!是谁砍了我的右臂!!!”
“是我。”履霜推门而入。
否和泰上前按住邬浩,离抓起桌上的半支镇静剂,朝着邬浩的大腿猛然扎了下去。
邬浩慢慢平静下来,只有嘴里还嘟哝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否、泰、离三人合力把邬浩抬回床上,许如英帮他盖好被子。
林小蝶端来一杯圣水,劝邬浩张开嘴,喂他喝下。
康如初和张群最后进门,邬浩床边站满人,医务室里顿时少了一半站立空间。
“你们五个都在这了,刚好,我通知你们一件事。”履霜的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特别在张群脸上多停留片刻。
她说:“我们会送你们回地表,同时,为了不让你们四处宣扬这段经历,我们将执行标准的记忆重置程序,所以你们回到地表后,记得的内容唯有与杀人珠搏斗,最后被杀人珠逃脱的过程。”
“你们这是剥夺人权!”许如英第一个反对。
“这是通知,不是请求。不想死,就服从。”
履霜的眼神冷若冰霜,许如英与她对视,竟然觉得心上被剜去一块肉,不得不低下头。
她压下发抖的惧怕,望向邬浩,希望邬浩能坚定地站在她同一边。
邬浩却只是说:“如果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条件,那我……服从。”
难道还敢拒绝吗?他消失的右前臂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很好。”
“但我有个条件。”邬浩又说。
“跟我提条件?”履霜用细窄的瞳孔咬住邬浩,“你有什么资格?”
“我们共和国人生要四肢死要全尸,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我的断臂。”
“不好意思,”康如初迈前一步插嘴,戏谑地耸耸肩,“昨晚喂狗了。”
邬浩没理他,只是看着履霜。
“它会回到你身边的。”履霜向他承诺。但听履霜的语气,显然不是今天。
“总部的专家今晚会抵达前哨站,明天一早,就给你们洗脑。”履霜丢下一句话,带着四个副手离开了。
车遥留了下来,说道:“你们身上的装备和其他队员的尸首,我已经妥善安放,等洗完脑,会随你们一起回到地表。”
邬浩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手环不见踪影。
“不用担心,”车遥知道他想说什么,“行动组的规程是我一手创立,要说五号楼的内部运作,我未必不如你清楚。你们的生命体征会照样传给后勤部,我还上传了一份路中简报,他们发现不了任何问题。安安心心睡过今晚,明天洗完脑你们就可以回家。”
“不必长吁短叹,毕竟,”他转身离去,“活着,比什么都好。”
五个人的医务室陷入沉静,其中四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如何说服康如初改变过去,帮邬浩救回右臂。
康如初不喜欢沉闷的环境,况且屋外阳光正好,他才不要跟讨厌的人共处一室,于是他留恋地看了林小蝶几眼,便抬起腿脚,意欲踱出房外。
“康如初!”
“康如初。”
“Time。”
许如英、林小蝶和张群同时开口叫住他。
康如初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小聪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的反应过于迟钝。他眨眨好奇的小眼睛。
“康如初,”林小蝶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臂,“借一步说话。”
如果换作邬浩和许如英,康如初一定甩开他们的手,让他们有屁就放,但林小蝶一出声,康如初的心立马就软下来,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到医务室外。
林小蝶低声问:“心魔石在你身上吗?”
康如初的脑筋还没转过弯来,直到问了一句“干什么”之后,他才恍然大悟:“你想我穿越回去救邬浩?惊了个呆的。”
“嘘——”林小蝶把他拉到离医务室更远的地方,“别这么大声。”
“你怕他听到,自尊心受损?”
林小蝶无奈地停顿一秒,回道:“是。你帮帮他。”
康如初嫉妒起来,气冲冲地说:“不帮。”
“就当帮帮我。”
“我记得有人说过,我们之间不过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没有多余的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还让我不要纠缠她。现在她好像忘了自己当时说得多绝情。”康如初冷言讥讽。
“我道歉,是我不对。”
“你道不道歉是你的事。”康如初心中烦躁,不想与林小蝶继续讨论。
他大步离去。
“你爱我,对不对?”
林小蝶在康如初背后喊。
康如初停住了脚步。
“我不知道我哪里吸引你,或许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很多,或许我们互相爱过对方,只是我忘了。可是你没忘啊,康如初,你没有忘记,你也没有忘记爱我,不然你就不会一次又一次用生命保护我。既然你爱我,为什么不能帮帮我?”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我只知道我不爱邬浩。我恨不得他死。如果我爱你就意味着我要同时爱你爱的人,那我宁愿不爱你。”
“那你别把它当成爱情,把它当成交易:只要你帮邬浩,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Now we're talking,”康如初来了兴趣,“任何要求?”
林小蝶闭上眼,几秒钟后才睁开,像泄了一口气:“任何要求。”
“我要你——”康如初嘴角上扬,靠近林小蝶,几乎抬头就可以亲到她的嘴,“爱上我,跟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