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徐”当铺的门前,两个伙计倚在门框边上,袖着手晒着太阳。
“老三,”一个伙计用脚碾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这日子,真是淡出个鸟来。”
“受着吧。”被唤作老三的伙计年纪稍长,闻言掀了掀眼皮,“没听掌柜的前日交代么?京城那位大菩萨驾到。上头发了明话,万事小心。咱们啊,就安生晒咱们的太阳。”
伙计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京里来的大员还少么?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闹腾一阵,撸几个顶缸的,等那钦差回了京,咱们江南,不还是原来那个江南?”
老三正要接话,眼风却扫到巷口,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噤声!来人了。”
两人立刻收了惫懒相,挺直腰板。只见巷口转出两人,前一后,步履不疾不徐。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他穿着大户人家有体面仆役才上身的青色细布圆领长袍,浆洗得挺括,头戴一顶同色仆帽,颌下留着修理整齐的短须。
两人径直走到当铺门前阶下。
塌鼻梁伙计已堆起满脸笑,抢先一步躬身:“两位爷,您吉祥!可是要照顾小号生意?”
为首的青袍男子,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老三赶紧说道:“不知您二位,是想典当,还是……赎取?”
青袍男子这才开口,声音平稳:“既登当铺的门,自然有东西要当。不过,我这东西有些特别。确定……就在这儿说?”
老三与塌鼻梁伙计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拱手道:“爷说的是,是小的一时疏忽。您二位,里边请!里边清净!”
将两人让进当铺前堂,老三使个眼色,塌鼻梁忙去后头张罗茶水。老三则殷勤道:“爷,您坐。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青袍男子撩袍坐下。
“这位爷,”老三陪笑着,“瞧您这通身的气派,定是在极高明的主家办事。不知……府上是?”
“哦?”青袍男子端起伙计刚奉上的茶,并不喝,“贵号这是盘道,还是怕我当的东西……来路不正?”
老三心里一突,忙摆手:“不敢不敢!爷您千万别误会!就是小的嘴碎,随口一问。那……不知爷这次,是想当点儿什么?”
青袍男子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深紫色的细长纸筒,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黑漆方桌上。
纸筒看样子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极好,筒口系着暗青色的丝绳。
老三见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解那丝绳。手指刚触到丝绳,却听那青袍男子又开口了。
“伙计,”男子看着他,“这里头的东西,你……恐怕验不了。我劝你,还是请你们掌柜的出来掌掌眼。免得……惹了麻烦。”
老三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抬眼仔细打量对方,收回手,朝内堂方向提高声音唤道:“掌柜的!您得空出来瞧瞧,这儿有件货……小的眼拙,实在看不真切,还得您老来定夺!”
脚步声从内堂响起,不慌不忙。不多时,门帘一挑,走出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此人面容白净,下颌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胡须,手里还拈着一串乌木念珠,通身上下透着股精明与沉稳。
正是“清徐”当铺的掌柜。
掌柜脸上已浮起惯常的、和气生财的笑容,拱手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在下姓徐,是这小铺的掌柜。听说……二位有宝贝要让在下开眼?”
青袍男子也不多言,只将桌上的紫檀纸筒轻轻往前一推。
徐掌柜含笑上前,双手拿起纸筒,入手便觉沉实。他解开丝绳,从筒中缓缓抽出一卷宣纸。纸色已微泛黄,是有些年头的上好宣纸。他走到窗边明亮处,极其小心地将纸卷在桌面上铺开。
纸上是一幅行书,徐掌柜的目光甫一落下,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他飞快地扫向落款处——一方朱文小印,“如晴居士”。再看向那独具特色的运笔与间架,心中已然雪亮。
徐掌柜捏着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面上所有震惊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圆滑的平静。
“二位,”他斟酌着词句,“不瞒您说,这东西……有些棘手。”
“棘手在何处?”青袍男子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按这上面的款识笔意,”徐掌柜指了指纸筒,“这应是前翰林院大学士、太子少傅杨如晴杨公的墨宝。杨公乃一代文宗,书法冠绝当时,他的真迹,自然价值不菲。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杨公为人清高自许,惜墨如金。在下的铺子里也从未收过杨公的字画,实在是……无从比对,难以断定真伪……”
“你的意思是,”青袍男子打断了他,“这东西,可能是后人仿造的赝品,是么?”
“不敢,不敢!”徐掌柜连连摆手,笑容不变,“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咱们开当铺的,自有行规。这等没有十足把握、又干系重大的物件,在下……实在不敢擅专。”
“原来如此。”青袍男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忽然笑了笑,“徐掌柜的难处,我明白了。这样吧,我给你请个能验货的来,如何?”
徐掌柜一愣:“您……认识这样的行家?”
“自然。”青袍男子笑意深了些,“‘造秀’钱庄的大掌柜,杜律杜先生。他,定然认得这幅字。需不需要……我把他请来,给你掌掌眼?”
“造秀钱庄”四字入耳,徐掌柜捏着念珠的手猛地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缩。半晌,那僵住的笑容才重新活络,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通往内堂的路,拱手躬身:
“在下……明白了。这位爷,咱们……内堂详谈,如何?”
青袍男子微微颔首,拿起桌上的纸筒,起身,带着小厮,随徐掌柜进了内堂。
徐掌柜亲自闩好门,转身,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十二分的小心与试探:“您……真是高大爷府上的人?”
“不然呢?”青袍男子自行在椅上坐下,将纸筒置于手边方几,“这江南地界,除了高大爷,还有谁,拿得出杨太傅亲赠的笔墨?”
“可是……”徐掌柜的汗又冒了出来,“请恕在下眼拙,您……看着实在面生……”
“面生就对了。”青袍男子语气平静,“昨日,京城那位驾临道台衙门,闹出好大阵仗,徐掌柜想必有所耳闻?”
“是,是,”徐掌柜连连点头,“刺史府那边动静不小,街上都传遍了。”
“嗯。”男子拿起徐掌柜刚斟的热茶,吹了吹沫子,“这位沐相,一到地方,开口便是‘为国募捐’,闭口就是‘宣示圣恩’。这也就罢了,昨日在刺史府,又当着高大爷和江南众官员的面,提出要高大爷出面,办一场什么‘募捐义卖诗会’。徐掌柜是明白人,你听听这口气,这胃口……能小得了么?”
徐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竟有此事?这……这不是明摆着要……”
“谁说不是呢。”男子放下茶盏,“更要紧的是,这位沐相昨日散了宴,直接住进了高大爷的府邸。说是仰慕江南园林,要借住赏玩。可实际上……”他冷哼一声,“高大爷身边几个得用的人,出入都被无形中盯住了。”
徐掌柜听得心惊肉跳:“这位沐相……手段这般厉害?”
“天子近臣,当朝宰辅,能是易与之辈?”男子瞥了他一眼,“高大爷私下说了,这回,不给足这位京城菩萨脸面,怕是不好过关。所以,才让我带着这压箱底的宝贝来了。”
他拍了拍手边的纸筒:“正是怕你们不认,才让我拿来这东西。这信物,你们总该认得吧?”
“认得,认得!”徐掌柜连连点头,“高大爷思虑周详,是该如此,是该如此!那……这次,还是照旧?”
“照旧。”男子言简意赅。
徐掌柜不再多问,走到内堂角落一个柜前,用贴身钥匙打开柜门,又从里头捧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包铁小箱子。再开一锁,从中取出一叠崭新的、印制精良的钱票。
他回到桌边,就着油灯,仔细数出厚厚一摞,双手递到男子面前:“您点点,这些……应该够高大爷此番打点了。”
男子接过,指腹快速捻过票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五千两?”
徐掌柜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紧,忙道:“爷,可是……不够?”
“不是。”男子摆摆手,“高大爷交代过,小心为上,够用即可。只要能把这诗会对付过去,让那位沐相满意归京,便算大功告成。”
他站起身,神情郑重地叮嘱,“高大爷还有一句话:这字,你们务必收好,绝不能卖。留着,等这阵风头彻底过去,高大爷自会派人来赎。”
“明白!明白!”徐掌柜肃然,拱手道,“请高大爷放心,东西在小的这儿,绝无闪失!”
“嗯。”男子点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复命。”
……
沐柳下榻的行辕内,寂静无声。
沐柳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着沐盛刚刚带回的那一叠钱票。她一张一张慢慢捻过,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杨太傅的笔墨,高大人的心头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带着点玩味,“就换了……五千两?出手未免……也太俭省了些。”
侍立一旁的沐盛躬身道:“小的也觉着有些蹊跷。价码……似乎不该仅止于此。只是当时怕言多必失,露出破绽,便没敢再加价试探。”
“你做得对。”沐柳将钱票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目光却未离开,,“在那种情势下,能顺利拿到东西,全身而退,便是成功。贪多,反易不美。”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几面上轻叩。忽然,她抬起眼,看向沐盛,眸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沐盛,有件事,还要再辛苦你跑一趟。”
“大人吩咐。”沐盛立刻肃容。
“我记得,高成器那边,为应付诗会,是不是已经凑了些‘募捐’的银子,交到行辕来了?”
“是,”沐盛点头,“按您之前的吩咐,高大人的确送来了第一笔‘募捐’款,说是江南众官员的一点心意,共计八百两现银,已登记入库。”
“嗯。”沐柳微微颔首,坐直了身体,“我写一封手书,你用我的印。去将那八百两现银提出来,然后……存到钱庄里去。”
“存到钱庄?”沐盛一怔,下意识问道,“不知大人要存到……哪家钱庄?”
沐柳没有立即回答。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最上面那张百两钱票的一角。
“造秀钱庄”的印记,在光线下仿佛泛着一层幽微的、冰冷的色泽。
她看着那印记,唇角那抹笑意渐渐加深:
“就存到……‘造秀’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