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荒村的雾才沉沉散去。
没有想象中的朝阳东升,整片天空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白,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旧布,压在低矮的土屋上方,连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纸灰气。
昨夜疯狂抓挠木门的痕迹还狰狞地留在上面,深浅交错的抓痕深嵌木头,边缘毛刺翻卷,触目惊心,提醒着两人昨夜的凶险并非幻觉。
温叙是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谢砚依旧守在他身前,只是姿势从紧绷的戒备换成了半蹲,脊背依旧挺直,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门,像是一整夜都未曾合眼。察觉到他动了,少年立刻转头,眼底的冷硬瞬间化开,只剩下柔和的暖意,低声道:“醒了?”
温叙坐起身,后背的冷汗早已凉透,黏在衣物上很是不舒服。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窗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依旧冷静:“天亮了,她应该不会再来了。”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稀疏的人声。
不是昨夜阴恻恻的哭嫁调,而是苍老沙哑的方言,含糊不清,却实实在在是活人的声音,在死寂了一整夜的荒村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叙心头一凛,想起系统那句惊悚的提示——请勿相信村里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白日出现的村民,便是副本给出的第二个陷阱。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谢砚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别冲动,先看看外面的情况,白天应该有新的规则。”
谢砚顺从地颔首,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离,像是忠诚的影子,将温叙周身半尺之内护得密不透风。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温叙没有直接开门,而是贴着木门的缝隙往外望去。
雾气未散的村落里,已经有了人影晃动。
都是些穿着粗布旧衣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神呆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沉默地在村里走动。他们的动作僵硬迟缓,有的拿着破旧的扫帚扫地,有的蹲在墙角搓着稻草,还有的挎着空篮子,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穿梭。
家家户户门前依旧挂着惨白的灯笼,即便白日里,也没有取下,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更让温叙在意的是,所有村民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点红色——或是衣角缝着红布,或是头上缠着红绳,或是手腕戴着褪色的红镯,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标识,又像是一种被迫的印记。
“村里的人,都带红。”温叙低声呢喃,快速记下这一细节。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拄着一根发黑的木拐杖,缓缓走到了他们屋门前。
老婆婆脸上布满沟壑,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双眼,嘴唇干瘪发紫,身上的灰布衫洗得发白,腰间却系着一块极为扎眼的红布,风一吹,红布轻轻晃动,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停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用浑浊沙哑的嗓子,对着屋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是破锣摩擦:
“外来的娃子,醒了就出来吧……村里有规矩,白日里不能闭门不出,不然……是要惹新娘不高兴的。”
温叙的心猛地一沉。
闭门不出,也是禁忌?
昨夜不能开门,今日白日却不能闭门,一来一回,皆是规则陷阱,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他还未开口,身前的谢砚便周身戾气微涨,下意识将他往身后又护了护,黑眸冷冽地盯着门外的老婆婆,浑身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温叙立刻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用口型示意:别说话,按规矩来。
谢砚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乖乖收敛气息,只是握着温叙手腕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带着一丝不安与占有欲。
温叙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那条布满抓痕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安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周围原本呆滞走动的村民,瞬间齐刷刷停下动作,所有目光都朝这边望来。
无数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叙和谢砚,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寒,仿佛被无数毒蛇盯上。
老婆婆抬起耷拉的眼皮,露出一双浑浊灰白的眼珠,上下打量着两人,干枯的手指指向村口的方向,慢悠悠道:“去祠堂吧,村长要讲村规,外来的人,都得听,漏了一条,都活不到明晚。”
村规。
温叙心中了然。
这便是副本明面上给出的规则线索,也是活下去的关键。
他微微点头,声音平静:“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老婆婆没再多说,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转身离开,腰间的红布在灰雾里晃荡,渐渐混入人群之中。而那些盯着他们的村民,在老婆婆走后,又恢复了之前呆滞的动作,只是偶尔扫来的目光,依旧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温叙拉着谢砚,迈步走出土屋。
脚踏在布满碎石与枯草的地面上,冰凉坚硬,空气中除了霉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胭脂香,与昨夜的气息如出一辙。
整条村子看不到一点鲜活的颜色,除了村民身上零星的红,只剩下土黄的墙、灰败的天、惨白的灯,死气沉沉,像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坟。
“跟着我,别乱看,别乱说话,别碰村里的红色东西。”温叙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谢砚叮嘱。
中式怪谈里,红色往往与新娘、煞气绑定,白日里的红,定然也是禁忌。
谢砚低头,看着温叙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凉,心底一片柔软,不管他说什么,都只是重重应声:“好。”
两人沿着狭窄的村路往村口走,沿途的村民都对他们视而不见,却又在他们走过之后,默默停下动作,目光黏在他们的背影上,久久不移。
走到村落中央,一座相对气派的土坯祠堂出现在眼前。
祠堂大门敞开,门口挂着两盏更大的白灯笼,门楣上贴着褪色的红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婚”“祭”之类的残字。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年轻男女,面色惊慌失措,浑身发抖,显然也是被卷入副本的新手玩家。
算上温叙和谢砚,一共六人。
有人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刚想开口求救,就被身边的人死死捂住嘴,对方脸色惨白地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温叙扫了一眼那几个玩家,心中了然——有人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懂得噤声自保。
祠堂内,一个穿着黑色粗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坐在正位,面色阴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是村长。他见人到齐,缓缓开口,声音沉闷,像石头砸在地上:
“既然来了荒村,就得守村里的规矩,记不住,就埋在村里,给新娘陪葬。”
在场的玩家都吓得一哆嗦,却没人敢吭声。
村长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一字一顿,念出了第一条村规:
“第一,白日见人不言语,问你不答,说你不听,村里人的话,半句别信。”
温叙眸色微沉,和系统提示对应上了——不要相信村里任何人。
村长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冷:
“第二,村里红衣不能看,红布不能碰,红妆不能瞧,见红绕道走。”
果然,红色是大忌。
最后,村长抬起眼,空洞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吐出的话语,让全场温度骤降:
“第三,日落之前必须回屋,日落之后,灯灭人亡,出门必死。”
三条规则,字字诛心。话音落下,村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各自散开,别在祠堂久留,日落之前,必须回到自己的屋子,敢乱跑,后果自负。”
玩家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多留,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转身,慌不择路地散开。
温叙拉着谢砚,转身准备返回住处,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孩童笑声。
清脆,稚嫩,却在这死寂的荒村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祠堂的拐角处,一个穿着大红嫁衣样式童装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束干枯的红色野花,乌黑的头发披散着,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红白相映,诡异至极。
她抬起头,对着温叙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嘴唇却是猩红的:
“哥哥,陪我玩呀……”
周围的村民,瞬间全部停下动作,无数道目光,再次死死锁定了温叙。
谢砚周身戾气瞬间暴涨,一把将温叙紧紧护在怀里,黑眸如刀,狠狠瞪向那个红衣小女孩,浑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违反禁忌的危机,再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