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黑岩城中央广场。
残破的石板地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焦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药草混合的气味。数百名守军、民兵、以及部分援军修士被紧急召集于此,人头攒动,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集会。
凌夜站在广场北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袭青衫,背脊挺直如剑。他身旁站着铁战和柳寒霜,铁战肋下缠着新换的绷带,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凶悍如狼;柳寒霜则换了一身干净的冰蓝长裙,面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神情清冷镇定。
台下最前方,张魁在一队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簇拥下,负手而立。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重甲,头盔夹在腋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台上三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诸位。”凌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压下了所有嘈杂,“召集大家,是为了一件事关黑岩城生死存亡,也关系到大荒无数人族城镇安危的真相。”
他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暗青色的传讯符,以及一卷抄录在普通纸张上的密信内容。
“此物,是从城外被斩杀的影魔头目身上缴获。”凌夜指尖灵力微吐,传讯符表面浮现出扭曲的妖魔纹章,以及一个清晰的、仿佛滴血匕首般的印记——“影堂”。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影堂,隶属一个名为‘暗殿’的隐秘势力。”凌夜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而这份密信抄本,则来自昨夜潜入我黑岩城、意图焚毁粮仓的影魔细作身上。”
他展开信纸,朗声念出关键段落:“‘黑岩城事毕,青石镇计划即刻启动,规模加倍,务必牵制天剑宗主力十日以上。张魁继续施压,制造内乱,配合影堂行动。’”
念到最后一句时,凌夜的目光如剑,直刺台下的张魁。
广场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魁。
张魁脸上的冷笑凝固了,随即化为暴怒的赤红。他猛地踏前一步,重甲铿锵作响,筑基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压得前排不少炼气期守军脸色发白。
“凌夜!”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炸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证据,当众污蔑本将?!”
他伸手指向凌夜,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什么影堂暗殿?什么青石镇计划?简直是一派胡言!本将奉玄冰谷之命,率援军驰援黑岩城,日夜操劳,整顿防务,何来‘制造内乱’之说?你分明是见本将接管城防,心中不服,欲揽权谋私,才编造此等荒谬谎言,煽动军民,其心可诛!”
他身后的亲兵队齐刷刷拔出刀剑,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铁战立刻横跨一步,挡在凌夜侧前方,浑身肌肉绷紧,蛮荒战体的气息隐隐鼓荡。柳寒霜指尖冰蓝灵光流转,脚下地面悄然凝结出一层薄霜。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凌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静静看着张魁:“张将军,何必急着否认?这传讯符上的妖魔纹章和影堂印记,做不得假。至于密信内容是否伪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昨夜子时,你营帐中是否失窃了一封密信?信纸材质特殊,边缘有暗金纹路,以幽冥阁密文书写,落款正是这‘影堂’印记。”
张魁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凌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但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荒谬!本将营帐守卫森严,何来失窃?你不仅伪造证据,还敢编造此等细节,企图混淆视听!凌夜,你今日若不给出一个交代,休怪本将以军法处置你这煽动叛乱之徒!”
“交代?”凌夜终于抬眼,目光如冰刃,“你要的交代,就在这里。”
他侧身,看向柳寒霜。
柳寒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面向台下众人,尤其是那些来自玄冰谷的援军修士。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纤细、却晶莹剔透如冰晶的灵丝缓缓浮现,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
“玄冰谷秘传探查之术——‘冰心照影’。”柳寒霜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此术专为探查修士体内灵力异状、心魔暗种而设,对阴邪魔气尤为敏感。今日清晨,张将军巡视城防时,我曾借汇报之机,以此术近距离探查。”
她指尖轻弹,那缕冰晶灵丝在空中缓缓舒展,灵丝内部,竟浮现出几缕极其淡薄、却充满污秽与侵蚀感的灰黑色气流影像。那气流缠绕成一团,深植于模拟出的人体经络虚影的丹田与几处关键节点,与周围纯净的冰蓝灵力虚影格格不入,充满令人作呕的恶意。
“这便是从张将军体内捕捉到的灵力残留影像。”柳寒霜一字一顿,“此气,非人族修士所有,乃妖魔本源魔气,且已被某种秘术炼化,与自身灵力强行融合,试图伪装。但其污秽侵蚀的本质,在‘冰心照影’之下,无所遁形。”
她看向台下那些脸色骤变的玄冰谷修士:“诸位同门若不信,可上前查验此术痕迹真伪。冰心照影之术,乃我玄冰谷不传之秘,外人绝难模仿。此影像,便是铁证。”
死寂。
广场上落针可闻。
所有援军修士,包括张魁带来的那两百人中的不少头目,都死死盯着空中那缕灵丝内的灰黑气流影像,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或许不认识影堂印记,或许怀疑密信真伪,但“冰心照影”之术,他们大多听说过!那是玄冰谷核心秘法之一,专用于甄别内奸、探查魔染,绝无作假可能!
张魁体内……真有魔气?!
“妖言惑众!”张魁暴吼一声,须发皆张,筑基后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周围石板咔咔作响,“柳寒霜!你身为玄冰谷弟子,竟与这凌夜勾结,以幻术伪造影像,污蔑本将!你可知这是何罪?!”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动摇的援军修士,厉声道:“诸位!切莫被此等伎俩蒙蔽!这凌夜来历不明,擅权自立,如今更勾结我玄冰谷叛逆,伪造证据,意图夺权乱军!其心险恶,昭然若揭!众将士听令——”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台上:“将此三人,就地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二十名亲兵齐声应诺,刀剑出鞘,杀气冲天,就要扑上木台。
“我看谁敢!”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铁战猛地踏前,蛮荒战体的气血轰然爆发,炼气九层巅峰、却隐隐触及筑基门槛的狂暴气息如同实质的怒涛,狠狠撞向扑来的亲兵队首!
同时,凌夜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嗡——”
一股无形却锋锐到极致的剑意,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灵力威压,而是更高层次的力量——剑意雏形!虽未完全成形,却已带着斩断一切、吞噬万物的冰冷意志!
广场上所有持剑之人,腰间长剑齐齐震颤嗡鸣!修为低于筑基中期的修士,更是感到神魂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剑锋抵住咽喉,呼吸都为之一窒!
扑向木台的二十名亲兵,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竟再难前进半步!
张魁瞳孔骤缩,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凌夜:“剑意……你竟已凝聚剑意雏形?!”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筑基中期修为,加上剑意雏形……此子的战力,恐怕已不逊于寻常筑基后期!再加上那个蛮力惊人的铁战,以及玄冰谷出身的柳寒霜……
硬拼,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而且,台下那些援军修士,此刻眼神游移,显然已不再完全信任他!
凌夜目光扫过全场,剑意缓缓收敛,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依旧笼罩着广场。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召集诸位,非为内讧厮杀。黑岩城刚历血战,城墙未复,伤员未愈,城外更有妖魔残部虎视眈眈。此时内乱,无异于自毁长城,将满城军民性命拱手送给妖魔!”
他看向张魁,语气转冷:“张将军,你体内魔气之事,柳姑娘已当众展示证据。此事疑点重重,或许你也是身不由己,遭人暗算操控。但无论如何,在真相查明之前,你已不适合独掌城防大权。”
张魁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时无法反驳。柳寒霜的“冰心照影”影像,杀伤力太大了!
凌夜继续道:“为免内耗,也为黑岩城安危计,我提议:即日起,城防由我与你共同执掌,各段守军头领及物资调配,需经双方共同印鉴方可执行。同时,组建调查小队,由双方各出三人,彻查魔气来源及密信真伪。在此期间,任何一方不得擅自调动军队,引发冲突。”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此乃权宜之计。张将军若心中无愧,当不会拒绝。待真相水落石出,该还的清白自然会还,该担的罪责,也逃不掉。”
台下守军和民兵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凌统领说得对!”
“不能再内乱了!”
“先查清楚!”
援军修士中,也有不少人面露赞同。他们奉命而来,不想卷入不明不白的厮杀,更不愿背上“与魔勾结”的污名。凌夜的提议,给了双方台阶,也给了调查的时间。
张魁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但看着台下那些不再坚定的目光,感受着凌夜身上那隐隐锁定的剑意,他知道,今日若强行动手,胜算渺茫,更会坐实罪名。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凌夜,本将就依你之言,暂与你共管城防。但调查之事,必须公正!若最后查明是你伪造证据、污蔑本将……”
“我凌夜,项上人头,随时恭候。”凌夜平静接话。
张魁狠狠瞪了他一眼,猛地转身:“我们走!”
他带着亲兵队,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中军大帐方向大步离去,背影僵硬,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广场上紧绷的气氛,随着张魁的离开,稍稍缓和。
凌夜看向台下众人,抱拳道:“诸位,今日之事,暂且如此。各归其位,加固城防,救治伤员,黑岩城的安危,还需仰仗诸位同心协力。”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铁战凑到凌夜身边,压低声音:“凌哥,就这么放他走了?那狗东西眼神不对,肯定憋着坏!”
“我知道。”凌夜望着张魁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他忍下这口气,是因为没有必胜把握,也因为……他还有后手。”
柳寒霜轻声道:“他体内的魔气连接未断,城外必有接应。而且,凌啸天……”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广场角落的阴影中浮现,悄无声息地来到凌夜身后,正是鬼眼。
他肩头的伤似乎又裂开了,渗出些许血迹,但声音依旧沙哑平稳:“张魁回帐后,立刻屏退左右,以一枚黑色骨符传讯。内容被结界隔绝,无法截获,但传讯方向……是城外西北,三十里处,凌啸天等人落脚的方向。”
凌夜眼神一凝。
鬼眼继续道:“另外,半刻钟前,凌啸天一行四人,已抵达城外三里处的哨岗。他递上了一封拜帖,要求明日辰时,入城与您‘单独一叙’。”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帖子,递给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