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逸领着骆冰云步入二楼书房。这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小型藏室。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红木多宝格,陈列着各式瓷器、玉器、青铜器、古籍字画,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墨香与旧物的沉静气息。
一位中年女护工正坐在轮椅旁,小心翼翼地喂陆老爷子喝一碗银耳羹。就在陆逸踏进房门的刹那,一直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的陆老爷子,混浊的眼球忽然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一抹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亮光自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他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推开了送到唇边的瓷勺,视线缓慢而固执地转向了门口的陆逸。
“你先下去吧,我跟爷爷单独待会儿。”陆逸对那位面露难色的护工摆了摆手。
“是,逸少爷。”护工连忙起身,端着碗碟,躬身退了出去。
“爷爷,是我,阿逸。回来给您贺寿了。”陆逸搬过一把黄花梨圈椅,在老爷子的轮椅旁坐下。
陆老爷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声响,那只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的大手,却异常坚定地摸索过来,一把握住了陆逸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粗糙的掌心反复摩挲着陆逸的手背。与此同时,他那看似无神的目光,却悄然飘向了安静站在一旁、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只青花梅瓶的骆冰云。
“这位是我的朋友,骆冰云。听说您今日寿辰,特意过来给您祝寿。”陆逸顺着老爷子的目光,介绍道。
“好……好……”老爷子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握着陆逸的手却骤然一紧,随即极其隐蔽地、快速地,将一小团冰凉坚硬的东西,塞进了陆逸的手心。
感受着手心突如其来的异物感,陆逸心中猛地一跳,瞳孔微缩。他抬眼看向老爷子,对方却已恢复了那副痴痴呆呆的模样,眼神涣散,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精光与动作,只是他的错觉。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陆逸脑中飞转。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微屈,将那团小东西拢入手心,尚未及细想,书房门便被轻轻叩响,随后推开。
刚才离开的护工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地禀报:“逸少爷,杜家的杜筱玥小姐来了,就在楼下客厅,说是专程来给老爷子拜寿的。”
“杜筱玥?”陆逸眉峰微扬。
“是的,人已经到了,就在下面候着呢。”护工连忙点头确认。
“知道了。你先照看一下爷爷,我下去看看。”陆逸神色平静地站起身,就在起身的瞬间,右手看似随意地滑入裤袋,那团小东西无声无息地滑入其中。
骆冰云对陆逸微微一笑,也随他一同走出书房,步下楼梯。
楼下的客厅里,杜筱玥显然经过了精心装扮。一袭剪裁合体的香槟色斜肩缎面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露出的半边香肩圆润白皙,锁骨精致。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出众,瞬间成为客厅中另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
然而陆逸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他走到人群中心,看向杜筱玥,语气平淡无波:“杜小姐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陆爷爷八十大寿,我爷爷特意嘱咐我,务必要亲自登门,送上杜家的贺礼。”杜筱玥神色同样清冷,声音清晰,“这件‘明成化斗彩缠枝莲纹高足杯’,便是杜家的一点心意,祝陆爷爷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杜家随从,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铺着墨绿色丝绒的托盘。托盘中央,一个透明的水晶罩内,静静安放着一只器型秀美、釉色莹润、彩绘绚丽的高足杯。杯身缠枝莲纹栩栩如生,色彩明艳而不失雅致,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成化斗彩!还是高足杯!”
“我的天!这品相,这釉水……绝对是官窑精品!”
“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杜老爷子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至少是八位数起步!不,可能还要更高!这可是能上顶级拍卖会的重器!”
此物一出,满座皆惊!在场的宾客多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识得这“成化斗彩”的分量。明代成化年间的斗彩瓷器,本就是瓷器史上的巅峰之作,存世稀少,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杜家以此等重器为寿礼,其手笔之大、心意之重,令人咋舌。
陆逸虽对古玩收藏了解不深,但从周围人的反应和这只杯子本身透出的古朴气息与精美程度,也知此物非同小可。
“杜家的心意,我们陆家心领了。”陆逸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淡然,“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陆家受之有愧。还请杜小姐原物带回吧。”
杜筱玥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怎么说,我目前仍是陆家名义上未过门的孙媳。晚辈为长辈贺寿,略备薄礼,陆家何必推辞?莫非是嫌我杜家礼物微薄,入不了眼?”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未婚妻”的身份(尽管已名存实亡),又将“拒礼”可能引发的“失礼”和“轻视”暗示了出来。周围的宾客闻言,不少人都微微点头。陆、杜两家虽有婚约,但若陆家连贺寿礼都断然拒收,确实有些说不过去,显得不近人情。
“哦?”陆逸闻言,嘴角也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诮,“杜小姐莫非也如我一般,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性情大变?不然,怎会突然记起这桩您避之唯恐不及的婚约,还以‘未婚妻’自居了?”
“婚约乃两家老爷子当年亲口所定,只要一日未解除,我便仍是陆家未过门的媳妇。”杜筱玥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无波,“为长辈祝寿,是应尽的礼数。”
“原来如此,倒是我疏忽了。”陆逸点了点头,目光玩味地扫过杜筱玥平静的面容,“若我早些时日登门杜家,将退婚之事办妥,也就不用劳烦杜小姐今日专程跑这一趟,还送上如此‘厚礼’了。”
此言一出,刚刚稍缓的气氛再次凝固!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再起。
“退婚?陆逸要退婚?”
“听这意思,是陆逸主动提出?”
“杜家这位千金不是一直看不上陆逸吗?怎么现在……”
陆蓉眼看场面又要失控,急忙上前几步,走到陆逸身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责备与焦急:“阿逸!你在胡说什么!什么退婚不退婚的!这婚事是老爷子当年和杜老爷子定下的,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没什么。”陆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客厅,“只是杜小姐在学校多次‘提醒’我,我配不上她,希望我能有自知之明,主动解除婚约,免得耽误了她的前程。我想,杜老爷子或许脸皮薄,不好开这个口。没关系,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他这番话,将杜筱玥之前的傲慢与逼迫摊开在了众人面前,也点明了退婚的“缘由”在于杜家,而非陆家背信弃义。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紧张。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陆逸身旁的骆冰云,忽然展颜一笑,宛如春风化冻。她上前半步,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锦缎方盒。
“阿逸,”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亲昵,将小盒子递到陆逸手中,“这次来给陆爷爷祝寿,听说老爷子酷爱收藏,我特地选了这件小玩意儿,希望老爷子能喜欢。”
不由分说,她已将盒子塞进陆逸掌心,然后抬头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是……”陆逸低头看着手中这个做工极为考究的紫檀木嵌螺钿小盒,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凉意。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骆冰云努了努嘴,示意他打开。
陆逸依言,轻轻拨开盒上的鎏金小扣,掀开盒盖。
刹那间,一抹温润柔和、却又无比纯粹的碧绿色光华,自盒中流淌而出!在客厅璀璨的灯光映照下,盒内静静躺着一枚通体翠绿欲滴、色泽均匀、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扳指表面光洁如镜,内里仿佛有莹莹流光缓缓转动,更奇的是,其上以极其高超的技艺,阴刻着繁复而华美的云龙纹饰,龙身盘旋,鳞爪清晰,气势非凡。
即便对翡翠了解不深,陆逸也能感受到这枚扳指材质之珍罕,工艺之精湛。但他对其来历,却一无所知。
“这是康熙大帝御用之物,名为‘翠云龙纹扳指’。”骆冰云轻声解释道,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饰品,“由当年缅甸进贡的顶级‘帝王绿’翡翠原石掏制而成,由内务府造办处顶尖匠人,耗时三年,运用了至少七种不同的微雕、透雕、阴刻技法方成。是康熙帝晚年心爱之物,常戴于拇指之上。”
康熙大帝!这位一手开创“康乾盛世”的千古一帝,其生平事迹,陆逸在历史书中早已烂熟于心。一件康熙帝的随身御用之物,其历史价值与文化价值,早已无法用单纯的金钱衡量,堪称国之重宝,无价之珍。
“扳指的翡翠质地确是顶级,只是这‘康熙御用’的名头……”不远处的杜筱玥,目光从那枚扳指上收回,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收藏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审视,“单凭骆小姐一面之词,恐怕难以服众吧?毕竟,市面上仿古做旧的物件,层出不穷。”
她自幼浸淫古玩收藏,眼力不俗,一眼便看出那翡翠扳指材质绝佳,但对其宣称的“康熙御用”身份,却持保留态度。这并非刻意针对骆冰云,而是圈内人面对此类“传承有序”珍品时,本能的谨慎。
陆逸眼中寒光微闪,正要开口,身旁的骆冰云却已先一步笑了。她转过脸,看向杜筱玥,笑容依旧明媚,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杜妹妹好眼力,一眼就看出这翡翠的成色不假。”骆冰云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笃定与威仪,“这翡翠是真的,它的来历,自然也是真的。”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明明在笑,却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仿佛有寒流掠过。
“我骆家做生意,向来讲究‘诚信’二字。我们拿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假货。也从来没有人,敢拿假货,骗到我骆家的头上。”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说这是康熙大帝戴过的扳指,那它就一定是。若有哪位行家存疑,大可以请任何机构、任何专家来鉴定。我骆冰云,随时恭候。”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夸张动作,却让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那股无形的、混合了财富、权势与绝对自信所形成的气场,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就连陆逸,也不禁侧目,重新审视身边这位看似娇美柔弱的女子。他历经万载,见过无数枭雄巨擘,深知这般内敛而磅礴的气势,绝非一日养成,也绝非寻常富贵之家所能拥有。
杜筱玥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露出一抹更加得体的笑容,顺势下台阶:“骆姐姐既然这么说,那这枚扳指定然是真品无疑了。恭喜陆爷爷,喜得如此稀世珍宝!看来今晚,陆爷爷才是真正的寿星,福缘深厚。”
她反应极快,言辞漂亮,既全了骆冰云的面子,也给了自己台阶,还顺势恭维了陆老爷子,展现了极高的应变与交际能力。
单是这份急智与从容,就远非“以前”那个怯懦平庸的陆逸所能比拟。两人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
骆冰云突然送出如此重礼,陆逸本意是想婉拒。这份礼,太重了,牵扯的因果也远非寻常。他正欲开口,身旁的骆冰云却不着痕迹地、用指尖轻轻在他腰间掐了一下。陆逸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那我就代爷爷,多谢你了,冰云。”陆逸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将那个紫檀木盒慎重合上,收了起来。随即,他再次看向杜筱玥。
“杜家这份寿礼,陆家也收下了。改日,我自会亲自登门杜家,与杜老爷子商议,正式解除两家的婚约。杜小姐今后,不必再为此事烦心。”
“好。寿礼既已送到,心愿已了,我就不多叨扰了。”杜筱玥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交锋都未曾发生。她优雅转身,带着两名随从,径直离开了陆家别墅。不一会儿,杜家的座驾便消失在了鼎湖别墅区的夜色中。
“阿逸!”见杜筱玥离去,陆蓉立刻沉下脸,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与责难,“你怎么能如此草率,擅自决定解除婚约?!这婚事是老爷子当年和杜老爷子拍板定下的!岂是你说退就退?!你将老爷子的颜面,将陆家的信誉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