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伐稳健,大步流星走入帐内,只听见银铃般笑。
“臣参见陛下,恭请圣安。”霍巳利落走到人前,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然后转向。“问殿下安好。”
项良映两手放在项明知的肩上,站在项明知身旁,伏在项明知身上,带着盈盈笑意,“父皇,你看霍将军,前两日女儿请他到我府上的宴席来,他还拒绝了我,问我安好何不前几日来看看我呢?”
项明知手里捏着奏折,听着项良映胡闹,不禁笑着,大手一挥,“好了,霍巳你起来吧。”
霍巳面无表情,一副冷脸。
“霍巳,你对映儿倒也不必如此躲着,反正你也没有中意的姑娘,我们日央也不错。”项明知把手里的奏折放到项良映手上,拿起桌上的茶杯。
“找朕什么事?”
“西南方向传来消息,前些日子灾荒,出了一帮匪徒,甚是猖狂,派人前去探查——”霍巳的话就说到这里,低着头。
项明知看了一眼霍巳,撇去杯中浮沫,又看了一眼项良映,“可看出些什么?”
项良映本正仔细看着奏折,忽然间被问到,抬起头认真地说着,“西南方向的事情,恐怕有人在从中作梗,这奏折上说这帮匪徒是凭空出现,势力极强,一出现就有如此之规模,到了让官兵都束手无策要向中央求助的地步,这帮匪徒怕是‘官匪’。”
项良映微微蹙着眉,手握奏折,耳边的红珊瑚耳坠轻轻摆动。
项明知赞赏地点点头,“霍巳,你且继续说吧。”
霍巳抬起眼看了一眼项良映,项良映盯着他似乎正出神,那神色严肃,和最一开始进来他看见的模样截然不同,很快他低下头, “是,探子来报,说这帮匪徒,和当地平泰府的李昌李知府有所来往。”
项明知将折子扔在桌上,语气仍和先前一样,“哪个李?”
“京官左丞李。”
“行,朕知道了,下去吧,这点事情用不着你去处理。”项明知挥挥手,让霍巳下去。
霍巳行礼,便退下了。项良映留在帐内。
帐内仍有人声,猫儿迈着轻健的步伐走过,不自觉朝着帐内看了看,什么也没看着,远处传来人声,它快步走去。
太阳转着转着,已然到了正午,炉子升起火,过上半个时辰,饭香四溢,勾来了那只小馋猫。
王洄忻蹲下身子,伸出手,对着那只狸花猫招手。
“王大人,今日好雅兴啊。”墨绿色衣男子站在王洄忻身后,两手插在袖中,笑眯眯地同王洄忻说话。
“陈却,还没吃饭你就吃饱了没事干?”王洄忻头也不回,只是蹲在那里,继续勾引着小猫。
“王洄忻,家里都几只猫了,还在外面找猫玩,你和景王爷倒也是——同类相吸。”陈却在王洄忻身边蹲下,和他一起伸出手引诱小猫。
猫看着他们,站在原地,睁着那双大眼睛,歪歪脑袋。
王洄忻扭头看向陈却,“陈尚书,连人和猫是不同类你不知道吗?”
“知道这猫就会向你走来了?”陈却看着那只已经向自己走来的猫反问王洄忻,并且明显看起来笑得更开心了。
王洄忻的表情破功了。
“每次看到你这张木头脸裂开我都觉得很好笑。”
然而,狸花猫的步子扭动,转而又走向了王洄忻。
王洄忻冷笑着。
“呵,你这笑面虎,还真以为狸奴会喜欢你吗?”
王洄忻的手伸得更往前了。
“是吗?不喜欢我这个笑面虎,也不会喜欢你这个木头人吧。”
陈却看着那只猫再一次扭转方向,朝着他走来,扳回一城。
王洄忻皱着眉,开始“嘬嘬嘬”。
“......你这个猫奴。”陈却有些无语。
猫左转右转,两个人的心情起起伏伏,最终——归于寂静。
猫朝着仆人扔出来的食物残渣跑去了。
风吹过,乌鸦在天上叫,两个人蹲在原地,衣摆跟着风走动,猫站在食物边专心地吃东西。
“近来可好啊?”陈却站起身,神色如常,动作也还是初始那个动作,似乎没有刚刚的尴尬事件发生。
“还是那样,要是你愿意娶我那个母亲的女儿我就不用那么烦了。”王洄忻站起身,恢复他那张木头脸。
“呵,你做梦吧。”陈却还是笑着,“你如今都已经做到尚书,何必和你们王家那个主母那么客气。”
“我哪儿像你是嫡出,庶出始终只是庶子罢了,怎么样都比不过本家嫡出的。”王洄忻抬起头,太阳刺眼,他眯着眼看着天边的大雁飞过。
“嫡出有什么用?在落败家族的嫡出,可比不上你们兴盛家的庶出。”陈却耸耸肩。
“现在陈家也好起来了,我觉得你吏部尚书不错,我那妹妹生的也不丑,再看在我们一起读书的份上,我看你不如娶了我那妹妹,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还能让我也好过些。”王洄忻转头和陈却说了一长串话,那张木头脸的样子,让陈却都不知道他是在和他说笑,还是认真地在劝说他。
“王洄忻,你要实在那么苦恼,不如我让我妹给你妹好好算算,算个孤辰寡宿,那就不用成婚了,更不用愁着找哪家公子了。”陈却笑着,撇了一眼王洄忻。
“呵,如果她还是你妹妹,能帮帮我就太好了。只可惜她已经不是你妹妹了,律进师太也不会随意算卦,你这个可行性在哪里?”王洄忻戳破了陈却的幻梦。
陈却沉默着,看着天边的太阳,失了那副笑脸,表情落寞。
“......她是律进,也是陈进。”
王洄忻觉得自己似乎说的有些过分了,甚至伸手想要安慰安慰陈却。
“王洄忻,你要是能帮我把我妹妹找回来,我就可以帮你达成这个目标了。”陈却又恢复了那副笑脸,拍了拍王洄忻的肩膀。
王洄忻没好气地拍去陈却的手,“疯了?我就算能帮你,她也得愿意回来吧。”
陈却低下眼,又是那副落寞眼。
王洄忻在他一边沉默着,看着他。
“待会一起吃饭吧。”
“倒是难得啊,往常我请你吃饭,你从来都不来。”陈却笑了笑,双手插袖。
太阳正高,两个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只不过一个木脸,一个笑脸。猫低头吃着东西,看着他们走过,停下动作歪头看着他们,然后又继续享用美食。
太阳降了些,颜色也泛红,风里带着暖意,秋猎的时间就要结束,大家都带着些惬意,坐在帐外,享受着下午的休闲时光。
陈却慢慢走着,走向一处休息地,有着不少护卫,旁边就是太医的住处。
“来者何人?”
陈却距离他想见的人只有寸步之遥,却被护卫拦下。
今日的天气不冷,甚至有些暖和。
这几步远的地方,女人倚靠在在斜椅上,身披白色大氅,手里拿着暖炉,看向陈却,表情淡淡。
女人的面孔年轻,和陈却长得很像,尤其是那一双狐狸眼,不过样貌看起来比陈却年轻许多,神情中却带着沧桑。
陈却盯着她看。
“吏部尚书,陈却。”
“让他过来吧。”女人的手捂紧了暖炉。
陈却走了进去,似乎只有在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他才会卸下那张笑脸。
“律进师太,好久不见。”陈却带着淡笑,和先前的笑完全不同,此刻的笑带着太阳的暖意,带着哥哥对妹妹的关切。
“尚书找我什么事情?”女人看着陈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白色的发带跟着风胡乱飘舞。
“......没事,只是向找你说说话罢了。”陈却笑着说,眼神中似乎有些忧伤。
律进低下头看了看暖炉,“嗯。”
陈却低下头,又抬起头,张嘴有闭嘴,不知说些什么。
“尚书近来可有烦事?今日我有一卦可算。”律进抬起眼。
陈却有些意外,“......这一卦,可影响你?”
“今日一卦,是命。不算才会影响我的身体,陈大人且当是帮我一次,算一卦吧。”律进放下手里的暖炉,直起身,向一旁的侍女伸出手。
侍女弯腰上前,递给她一个龟壳,龟壳里几枚铜钱摇晃作响。
律进握着手里那冰凉的龟壳,看着陈却,等着他问卦。
“......我想问问,我妹妹可还会回到我身边,我很想她。”陈却斟酌一番,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一卦。
律进瞥眼看了陈却一眼,双手摇晃龟壳,铜钱纷纷落在桌上,铜钱相互碰撞这,落下来呈现不一样的模样。
律进仔细认真地看着卦象,手指轻点铜钱,一番思考后。
“陈大人,倘若回去 ,此女命不久矣,同样影响陈家命势,倘若不回去,陈家昌盛,此女亦可长久。”
陈却低下头,两手垂落身前。
“真无两全之法吗?”
陈却的那双眼睛看着律进,那其中的海水咸湿仿佛也渗入了她的眼中。
律进低下眼,放下龟壳,“陈进,这是命,你我的命。”
“师太,到底什么是命?”
陈却握紧自己腰间的挂坠,那是一个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很粗糙的手工木雕,是一只木哨,上面刻着“却进”两个字。
律进看着他的眼。
“世间万物总是循环往复,我们只是在重演前人的历史,重蹈前人的覆辙。”
“世间一切,循环往复,总是相像。”
陈却坚定地摇头,一字一句说着,“我不信命,我已经改了陈家灭亡的命。陈进,我会改了我们的命。”
“......我期待这一天。”陈进看着他,笑了笑,很淡。
“大人,时间到了,您该离开了。”侍女走上前,恭敬地请陈却离开。
“照顾好自己,有事——也要记得找我,不开心要告诉我。”
陈却最后看了一眼律进,站起身离开了。
律进看着他离开,看着那墨绿色的背影慢慢远去,正如小时候她每每追在陈却身后时看到的样子,只是那时候的背影充满了快乐。
炭火在炉内慢慢燃烧,天色渐渐暗沉,温度也慢慢下降,暖炉内那点微光不足以支持了,收起椅子,裹紧白色的大氅,回到帐内,停下脚步,远远地再望一眼那背影——
一盏灯笼挂在帐篷外,深夜的冷风吹过,灯笼摇摇晃晃,帐篷内一人静静等候在那里,等这盏灯笼被摘下。灯笼落了下来,帐内人站起想要拾回,却已有人先一步捡起了这盏灯笼。
项贤知披着碧青色披风,提着那盏灯笼挑开帐帘,带来一阵冷气。
“王爷。”禾盈站在门口,走上前接过项贤知手中的灯笼。
项贤知解下披风,交到禾盈手中,然后往帐篷内走。
项贤知走到屏风后,神色温柔。
“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宋不晚笑着从床上下来,走到项贤知身前,伸手绕住项贤知的脖颈,手放在他的脖后,轻轻点着皮肤。
项贤知轻轻抓住宋不晚的手,揽住宋不晚的腰,“他今晚有事情找我商议论,我才来晚了。”
宋不晚的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呵,项贤知,你总是对他那么客气做什么!”
宋不晚做势就要松手,转身离开。
项贤知拉住宋不晚,紧紧扣住她的腰,“皇帝叫我,我总归是不能不去的。”
“我叫你,你就能不来了?”宋不晚揪住项贤知的衣领,盯着项贤知,贴近项贤知,两人之间鼻尖贴着鼻尖。
“他叫我,我可以不去。你叫我,我一定来。只是——我没想到你今日会叫我来,议事结束一看到灯笼,我就立刻赶来了。”
“手怎么这样冷?,项贤知握住宋不晚的手,朝着宋不晚的手哈气,两手揉搓着。
“......项贤知,我何日才能报仇雪恨——”宋不晚埋在项贤知的怀里。
“很快,很快。我会帮我们的昱儿坐上那个位置的。”项贤知轻轻拍着宋不晚的背。
“昱儿近来不太听话,一点也没随到你。”宋不晚踮起脚,揽住项贤知的脖子,吻上项贤知。
项贤知伸手解开宋不晚的衣带,手朝着衣服内伸去,吻着宋不晚。
“那——再要一个随我的?”
“项贤知,你有胆子你就这么做。”宋不晚喘着气,看着项贤知的眼睛。
“我也不算听话,倘若听话,现在也不会和你在这里共赴巫山云雨了。”
项贤知捂住宋不晚的眼睛,继续亲吻着宋不晚。
“何况,有昱儿就足够了,我不贪心。”
宋不晚几近是啃咬般与项贤知亲吻。
项贤知只是沉默接受着宋不晚的吻。
隔着帘子,床榻之上,两人的影子交相叠映,喘息不断,带着克制,动作没有半分克制。
灯笼在帐外亮着,夜愈深,天越寒,鸟站在枝桠上阖眼休憩,月亮高悬,青蛙在草丛里不停地叫着,有时让人心觉烦躁,又是却也让人感到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