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武连环庄借宿的第二天,张无忌就确认了一件事——朱长龄已经盯上他了。
证据有三。第一,他们的住处从柴房换到了东厢的一间客房,有床有被有热茶。第二,早饭和午饭都有人送到门口,菜式比柴房想象的要丰盛得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长龄派了个小厮在客房附近转悠,名为“听候差遣”,实为盯梢。
“义父,他们起疑了。”张无忌坐在床边,压低声音。
谢逊闭着眼,靠在墙上,嘴唇几乎不动:“因为你姓张。”
“对。张翠山的张。武当派的张。”张无忌说,“朱长龄在昆仑山住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姓张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先吃饭。”张无忌端起桌上的饭碗,扒了一口,“吃饱了才有力气演戏。”
午饭刚过,小厮来传话:庄主请张公子去正厅叙话。
张无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谢逊使了个眼色——虽然谢逊看不见,但他知道义父能感知到他的动作。
“爷爷,我去去就回。”
谢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正厅里,朱长龄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卫壁坐在右侧的客座上,手里依然摇着那把折扇。朱九真不在,武青婴也不在——厅里只有这两个人。
“张公子,请坐。”朱长龄指了指左侧的椅子,笑容和煦。
张无忌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少年。
“庄主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朱长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只是闲聊。张公子从川蜀来,川蜀是个好地方啊。不知令尊令堂如今在何处?”
张无忌早就编好了说辞:“家父前年过世了,家母改嫁了。我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哦?令尊名讳是——”
“张大山。”张无忌随口编了个名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伤,“做小本生意的,没什么名气。”
朱长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卫壁一眼,卫壁会意,放下折扇,笑着开口了。
“张兄弟,你爷爷的眼睛是怎么坏的?”
“小时候被马踢的。”张无忌说,“不是天生的。”
“那你们从川蜀来西域投亲,投的是什么亲?”
“我娘那边的一个远房舅舅,在喀什做皮货生意。爷爷说在川蜀待不下去了,带着我去投奔他。”
卫壁又问了几句,张无忌对答如流。他前世是历史系研究生,编故事的本事是基本功——时间、地点、人物、因果,每一个细节都能圆上,滴水不漏。
朱长龄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张公子年纪虽小,见识却是不凡。不知可曾读过书?”
“读过几年私塾。”
“那——武艺呢?”
张无忌心里一凛,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摇了摇头:“不会。我爷爷以前是个屠户,杀猪宰羊的,力气大。但武功,我们都不会。”
朱长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目光像一把软刀子,不刺人,但凉飕飕的。
“可惜了。”他说,“以张公子的资质,若是从小习武,定能成大器。”
“庄主过奖了。”张无忌憨厚地笑了笑,“我就是一个乡下孩子,哪敢想什么大器。”
朱长龄端起茶盏,不再说话。卫壁也拿起了折扇,轻轻摇着。
张无忌知道,这是在送客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庄主,我先回去了。爷爷一个人待在房里,我不放心。”
“去吧。”朱长龄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下人说。”
张无忌转身走出正厅,沿着回廊往东厢走。走到拐角处,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他听见正厅里传来朱长龄和卫壁的对话,声音不大,但他的耳力经过谢逊的训练,已经比常人敏锐得多。
“庄主,这小子不像在撒谎。”这是卫壁的声音。
“不像?正因为不像,才更可疑。”朱长龄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我们面前对答如流,眼神不乱,手脚不抖——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这种定力?”
“庄主的意思是——”
“查。去成都府打听打听,有没有张大山这个人,有没有一个瞎眼的老屠户带着孙子出了远门。”
“是。”
张无忌没有停留,快步回了东厢。
关上门,他把朱长龄和卫壁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逊。
谢逊听完,哼了一声:“姓朱的不简单。”
“义父,我们最多还能待两天。”张无忌说,“两天之内,我要找到那个山谷。”
“你有线索了?”
“有一点。”张无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势,“昨天我注意到,庄子的北面有一座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深谷。从地形上看,那条谷地被两边的山脊夹在中间,外面看不到里面。如果昆仑山真有与世隔绝的翠谷,十有八九就在那个方向。”
“你打算怎么进去?”
“先去看看。”张无忌说,“今晚,等他们都睡了。”
夜半三更,月隐星稀。
张无忌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匕首别在腰间,从窗户翻了出去。谢逊留在房间里,一是为了打掩护,二是万一有人来查,他可以应付。
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虫鸣。张无忌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落地无声。他的轻功基础是谢逊教的——不是具体的招式,而是“重心控制”的原理:身体前倾,脚跟不落地,用前脚掌的肌肉缓冲每一步的冲击。
庄子北面是一道围墙,墙外是乱石坡。张无忌翻过围墙,顺着坡往下滑了一段,然后站起身,朝北边的悬崖方向走去。
月光不够亮,但足够让他看清地形。悬崖确实如他白天所见,高约百丈,崖壁陡峭如刀削,几乎不可能攀爬。但崖壁中间有一条裂缝,从上到下贯穿,宽的地方能容一人通过,窄的地方只有一掌宽。
张无忌蹲下来,仔细看那条裂缝。裂缝底部有一些碎石和干枯的苔藓,说明不是近期才形成的。更重要的是,裂缝底部隐隐有一股风吹上来——带着湿润的、草木的气息。
“下面有空间。”他心里一喜。
他没有贸然下去。百丈高的悬崖,万一失足就是粉身碎骨。他需要白天来,需要绳索,需要更好的准备。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狗叫。
是那条叫“将军”的獒犬。
叫声不远,就在庄子方向。张无忌加快脚步,翻过围墙,猫着腰穿过院子,回到东厢窗前。他刚翻进窗户,门就被敲响了。
“张公子?张公子?”是小厮的声音。
张无忌迅速脱掉外衣,钻进被窝,装出刚被吵醒的样子:“谁啊?”
“庄主让我来看看,张公子可还好?刚才将军叫了,怕是有野物进了庄子。”
张无忌打了个哈欠:“我好着呢,在睡觉。什么野物不野物的,吵死了。”
小厮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谢逊在黑暗中低声说:“惊动了。”
“嗯。狗鼻子灵。”张无忌说,“但应该没发现是我们。”
“明天呢?”
“明天我再去。”张无忌说,“白天去,光明正大地去。就说出去逛逛,看看山景。朱长龄不会拦我——他巴不得我多在外面转,好让人搜查我们的行李。”
谢逊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张无忌闭上眼睛,“义父,明天如果我在天黑之前没回来,你就先离开庄子,在昨天我们扎营的那个溪边等我。三天之后还等不到我,你就自己回武当山。”
谢逊没有接话。
黑暗中,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像两把拉锯。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吃完早饭,跟小厮说了一声“我带爷爷出去转转”,就扶着谢逊出了庄子。
朱长龄站在正厅的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卫壁说:“跟着。”
卫壁点了点头,从后门出去了。
张无忌没有直接往悬崖方向走,而是先沿着庄子南边的小路溜达了一圈,看看山,看看水,偶尔蹲下来摘一朵野花,像个真正的少年在游玩。谢逊配合着他,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不时咳嗽两声,像个体弱多病的老头。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张无忌才慢慢转向北面,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
他注意到了身后的尾巴。卫壁跟得不近不远,藏在灌木丛后面,自以为隐蔽。但张无忌的耳朵经过谢逊的训练,能听到三十步外一只兔子跑过的声音——一个活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他听来就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明显。
“义父,有人跟着。”他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
“嗯。”
“我要想办法甩掉他。”
谢逊想了想,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张无忌赶紧扶住他,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说着:“爷爷,你没事吧?爷爷?”
卫壁果然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趁这个机会,张无忌扶着谢逊拐进了路边的一片密林。林子不深,但足够遮挡视线。卫壁跟进去的时候,只看见林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一老一少的影子?
“该死。”卫壁低骂了一声,在林子里转了两圈,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地回去了。
张无忌和谢逊其实没有走远——他们躲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冠里。张无忌先爬上去,然后用一根藤蔓把谢逊拉了上来。谢逊虽然看不见,但攀爬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瞎子。
等卫壁走远了,两人才从树上下来。
“义父,你刚才那声咳嗽,太及时了。”张无忌竖起大拇指。
“少废话,带路。”
张无忌带着谢逊绕到了悬崖边。白天的光线比昨晚好太多,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条裂缝的走向——从崖顶一直延伸到谷底,裂缝中长着一些灌木和藤蔓,有些地方甚至有小树从石缝里长出来,说明缝隙足够深,能让植物的根系扎进去。
“就是这里。”张无忌说,“义父,下面有一个山谷。”
谢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崖壁上的裂缝,又把耳朵贴在岩石上听了一会儿。
“风声。”他说,“下面有风,说明空间不小。而且风里有水汽,下面有水源。”
“能下去吗?”
谢逊想了想:“你不行。我可以用壁虎游墙功下去,但你还没练到这个程度。”
张无忌咬了咬牙:“那怎么办?”
谢逊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绳索——是他用冰火岛上的兽皮搓成的,一直随身带着,张无忌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
“义父,你——”
“闭嘴。”谢逊把绳索的一头系在崖边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另一头扔下裂缝,“我先下去探路。你在上面等着。如果绳索一直不动,你就顺着下来。如果绳索动了三下,你就回庄子等我。”
“动了三下是什么意思?”
“下面危险,别下来。”
张无忌想说什么,谢逊已经抓着绳索滑了下去。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脚踩在崖壁上,身体像壁虎一样贴着岩石,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绳索一动不动。
张无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手心全是汗。他盯着绳索,生怕它动三下。
绳索没有动三下。它一直安静地垂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又过了一会儿,绳索忽然猛地绷紧了,然后有节奏地抖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安全,下来。”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绳索,翻过崖边,开始往下滑。
他的手臂力量不够,全靠绳索的摩擦力和脚蹬崖壁来控制速度。滑了大约十几丈,裂缝变宽了,两侧的岩石离他越来越远,光线也越来越暗。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蓝天只剩下一线,像一条窄窄的银河。
又滑了二十几丈,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松开绳索,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山谷。四面是笔直的峭壁,高耸入云,像一口巨大的竖井。谷底比他在上面看到的要大得多——方圆足有百丈,长满了翠绿的草木和不知名的野花。一条清澈的溪流从石缝中渗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碧绿如玉,倒映着天空的一线蓝色。
空气湿润而温暖,和谷外的寒冷干燥完全不同。阳光从头顶的裂缝中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在草木上,让整个山谷像仙境一样不真实。
“义父。”张无忌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你看到了吗?”
谢逊站在水潭边,面朝他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的眉头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放松和欣慰的表情。
“这里,就是阳教主当年提过的翠谷。”谢逊说,“没想到入口就在朱家庄的后面。”
张无忌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在草木间搜寻。白猿。原著里藏着九阳真经的白猿。它应该在这个山谷里,因为受伤的腹部需要这里的草药疗伤。
“义父,我们找找。这地方可能有猿猴。”
谢逊侧耳听了一会儿:“东边有动静。不是风,是呼吸声。很重,像是受伤的野兽。”
张无忌心跳加速,顺着谢逊指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矮树林,他看到了一个灰白色的身影。
一只白猿,体型比普通的猿猴大出一圈,毛色灰白相间,正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它的腹部有一块鼓起的肿块,毛发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溃烂的皮肤。
张无忌蹲下来,靠近它。白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攻击性,只有痛苦和疲惫。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九阳真经。就在这只白猿的肚子里。
“义父,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谢逊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摸白猿的腹部,摸到了那个肿块。他的手指在肿块上按了按,眉头皱了起来。
“里面有东西。不是肿瘤,是异物。”他说,“像是……一个油布包。”
张无忌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白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它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张无忌,像是在等待一个了断。
“别怕。”张无忌低声说,“我是来救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地用匕首划开白猿腹部的肿块。皮肤和肌肉已经变得很薄了,刀刃划过,几乎没有流血。肿块里面,一个油布包裹的硬物露了出来。
张无忌轻轻把它取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把白猿的伤口包扎好。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它。
白猿在他包扎的过程中一直安静地躺着,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但始终没有挣扎。
包扎完毕,张无忌站起来,双手捧起那个油布包。
油布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外层,露出里面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九阳真经》。
张无忌捧着那本册子,手在抖,心在跳,脑子里嗡嗡作响。
穿越过来这么久,经历了冰火岛的苦练、登州的海上惊魂、大都的斗智斗勇、武当山的短暂团聚、昆仑山的长途跋涉——终于,九阳真经到手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张无忌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逊站在一旁,虽然看不见那本册子,但他听出了张无忌笑声中的喜悦——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劫后余生的喜悦。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张无忌合上册子,紧紧握在手里,转身看着谢逊,眼眶微红,“义父,我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