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当山到昆仑山,隔了大半个中原。
张无忌和谢逊没有走直路——直路要穿过陕西和甘肃,那地方元廷的关卡多,盘查严。谢逊虽然蒙了眼遮了发,但那身板往那一站,怎么看都不像良民。所以张无忌选了条绕远的路:从武当山往西,先入川蜀,再沿川藏边界北上,翻过岷山,经松潘草原进入青海,最后折向西北,从祁连山南麓绕进昆仑山脉。
这条路人迹罕至,但安全。至少张无忌是这么判断的。
“你确定这条路能到昆仑山?”谢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嚼干粮一边问。
“确定。”张无忌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着上面用炭笔画出的路线,“川蜀往西走,过了雅安就是藏地。我们不上高原,沿着山脚走,过了玉树再往北。路远,但没人管。”
“你这些地图哪来的?”
“武当山上顺的。”张无忌笑嘻嘻地说,“太师父书房里有一堆,我挑了几张最清楚的。”
谢逊哼了一声:“你太师父知道吗?”
“知道了也不会骂我。太师父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门清。”张无忌收起地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吧义父,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梁子。”
两人继续上路。张无忌走在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手杖。山路崎岖,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全靠他凭着前世对地形的一点模糊记忆和对地图的判断,在灌木丛和碎石坡之间找出一条能走的路。
谢逊跟在后面,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他虽然看不见,但听张无忌的脚步和呼吸,就能判断出前面的地形——脚步重了是上坡,轻了是下坡,呼吸急了是路陡。
“义父,你这本事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张无忌边走边问。
“瞎了三十年,自然就会了。”
“那你后悔吗?”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滥杀无辜,最后被人弄瞎了眼睛。”
“不后悔。”谢逊的声音很平静,“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有该死的理由。至于眼睛——老天收走的,老天自然有它的道理。”
张无忌想了想,说:“义父,等我找到九阳神功,练成了,第一个就给你治眼睛。”
“你不是说要靠纯阳内力化开淤血吗?”
“对。九阳神功就是天下至阳的内功,一定能行。”张无忌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义父,你信我。”
谢逊没有接话。但张无忌注意到,义父走路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从川蜀进入藏地边界后,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能见到几个藏族牧民赶着牦牛经过,看见这两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远远地就绕开了。张无忌也不在意,该赶路赶路,该歇脚歇脚。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条溪流边扎营。张无忌用殷素素给的匕首削了几根木签,从溪里叉了两条鱼,架在火上烤。鱼不大,但胜在新鲜,烤得鱼皮焦脆,撒上一把盐——盐是从武当山带的,用油纸包了三层。
“义父,你说昆仑山是什么样的?”张无忌一边翻鱼一边问。
“高。冷。全是石头和雪。”谢逊说,“当年我跟随阳教主去过一次,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那九阳神功怎么会藏在那儿?”
“谁知道。”谢逊接过张无忌递来的烤鱼,咬了一口,“也许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适合藏宝贝。”
张无忌啃着鱼头,若有所思。他当然知道九阳神功在白猿肚子里,但他不能直接说出来。得装成“碰巧找到”的样子,才不显得突兀。
“义父,我有个预感。”他说。
“什么预感?”
“这次昆仑山之行,会有大收获。”
谢逊嚼着鱼肉,不置可否。
走了大约二十来天,他们穿过了青海的荒原,进入了昆仑山脉的南缘。
昆仑山比张无忌想象的要壮观得多。远远望去,山脊线像一条巨大的龙骨横亘在天边,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山脚下的草甸已经枯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义父,我们到了。”张无忌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谢逊摘下斗笠,面朝昆仑山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昆仑山。”他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
张无忌没有问他在感慨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需要刨根问底。
两人沿着山脚继续往东走。张无忌记得原著里九阳真经是在“朱武连环庄”附近的山谷里找到的,而朱武连环庄在昆仑山的某条峡谷中。但他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边走边找。
走了三天,还是一无所获。
第四天,他们发现了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着一些矮小的灌木。张无忌蹲下来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义父,有人在烧火。”谢逊忽然说。
张无忌抬起头,顺着谢逊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溪流上游的方向,有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来。不是山林野火那种浓烟,是篝火的烟——有人在那里。
“去看看。”张无忌说。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大约一里地,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谷中地势平坦,长着一些耐寒的灌木和野草。谷中央有几间石屋,围成一个院落,院门口挂着一面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朱”字。
石屋的烟囱里正冒着烟。
“朱?”张无忌盯着那面旗,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朱武连环庄。朱子柳的后人。朱长龄。
原著里,这个人为了套取屠龙刀的下落,不惜烧了自己的庄园、让女儿施美人计、还找人假扮谢逊演苦肉计,把张无忌骗得团团转。最后阴谋败露,张无忌跳崖自尽,机缘巧合得到了九阳神功。
张无忌看着那面旗,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义父,我们找到地方了。”他说。
谢逊的耳朵动了一下:“什么地方?”
“朱武连环庄。大理段氏一灯大师的后人——朱子柳的后代住的地方。”张无忌压低声音,“义父,我们进去借宿,但不要暴露身份。你装成普通的瞎老头,我装成普通的赶路少年。别展露武功,别多说话。”
“为什么要进去?”谢逊问。
“因为我需要找一样东西,就在这附近。”张无忌说,“而且——我想看看,这位朱家后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谢逊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你知道什么?”谢逊问。
“我知道的不少。”张无忌笑了笑,“义父,走吧,天快黑了。这荒山野岭的,有地方住总比睡野地强。”
两人朝那片石屋走去。走近了,才看清院落的规模——不算大,但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已经算得上“豪宅”了。院墙是用石头垒的,足有两人高,院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钉着铜钉。
张无忌抬手叩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什么人?”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张无忌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而谦卑,“从川蜀来,要去西域投亲。走到这里天快黑了,山里有狼,想借宿一晚。行个方便,明天一早就走。”
老仆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慵懒和娇气,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少女在说话。
张无忌越过老仆的肩膀看进去,只见一个少女从院内的一间石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茶。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得像昆仑山上的雪,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的天真,而是一种被宠出来的、理所当然的骄矜——像是在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朱九真。
张无忌在心里确认了。原著里用美人计骗张无忌的那个女人,“雪岭双姝”之一。
朱九真走近了,看了一眼张无忌,又看了一眼谢逊,目光在谢逊的斗笠和蒙眼黑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借宿的?”她问。
“是,这位姐姐。”张无忌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年”的表情,“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实在走不动了。能行个方便吗?”
朱九真打量了他几秒。张无忌穿得灰扑扑的,脸上还有尘土,看起来确实像个落魄的少年。她撇了撇嘴,像是嫌他脏,但最终还是说:“进来吧。别乱走动,就在柴房待着。”
“谢谢姐姐!”张无忌高兴地鞠了一躬,拉着谢逊进了院子。
朱九真端着茶碗转身走了,头都没回。
老仆领着他们去了柴房——一间靠着院墙搭起来的低矮石屋,里面堆着干柴和一些杂物,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勉强能睡人。
“将就一晚。”老仆说,“庄主出去了,明天才回来。你们别在院子里乱走,别惊扰了小姐。”
“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定老老实实的。”张无忌连连点头。
老仆走后,谢逊坐下来,压低声音:“那少女会武功。”
“我知道。”张无忌也压低声音,“她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脚跟后落,这是练过轻功的人的习惯。而且她的手指——”他顿了顿,“食指和中指并拢的时候有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是练过指上功夫的痕迹。”
谢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眼尖。”
“义父教得好。”
“少拍马屁。”谢逊哼了一声,“说正事。你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张无忌靠在柴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石屋的天花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义父,你知道这朱家是什么来历吗?”
“朱子柳的后人。当年大理段氏一灯大师的弟子,武功不弱。”
“对。名门之后。”张无忌说,“但你猜猜,名门之后住在这荒山野岭里,是为了什么?”
谢逊没有说话。
“为了屠龙刀。”张无忌自己回答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谢逊在冰火岛上,但没人知道冰火岛在哪。朱长龄——就是这家主人——他知道我爹是张翠山,张翠山知道谢逊的下落,所以他只要找到我爹,就能找到谢逊,就能找到屠龙刀。”
“你爹已经回了武当山。”谢逊说。
“消息还没传到这里。”张无忌说,“而且就算传到了,朱长龄也不会放弃。这种人,为了屠龙刀什么都做得出来。”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无忌说,“我们先住下,看看情况。我需要在这附近找一个山谷,里面有白猿的那个。你记不记得当年阳教主说过,这附近有个隐秘的山谷?”
谢逊想了想:“阳教主确实提过,昆仑山深处有个与世隔绝的翠谷,四面峭壁,只有一条窄缝能进去。”
“对,就是那个。”张无忌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要找到那个山谷。”
“你确定九阳真经在那个山谷里?”
“不确定。”张无忌撒了个谎,“但我有一种直觉,那个山谷里一定有我要的东西。”
谢逊没有再追问。他信任张无忌的判断——不是因为张无忌什么都对,而是因为这孩子每次说“我有一种直觉”的时候,最后都证明他是对的。
两人在柴房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刚起来,就听见前院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他走到柴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院门大开,几个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支判官笔,步履沉稳,颇有几分庄主的气派。
朱长龄。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穿着一身白色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轻浮。女的十五六岁,穿一身绿色衣裙,长相也不差,但比起朱九真少了几分明艳,多了几分书卷气。
张无忌迅速在脑子里对号入座:男的是卫壁,朱九真和武青婴共同的表哥。女的是武青婴,“雪岭双姝”的另一位。
“果然都在。”张无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朱长龄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向了柴房的方向。
“院子里有生人?”他问。
老仆赶紧上前禀报:“庄主,是昨晚来借宿的两个路人。一个瞎眼老头带着一个孩子,说从川蜀来要去西域投亲。”
朱长龄皱了皱眉:“让他们过来。”
张无忌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拉了拉谢逊的袖子,两人走出了柴房。
“晚辈张无忌,见过庄主。”他走到朱长龄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这位是我爷爷,眼睛不好,冒昧叨扰,请庄主见谅。”
朱长龄看着张无忌,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你说你叫什么?”
“张无忌。”
“姓张?”朱长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哪里人?”
“川蜀人。”张无忌说,“家在成都府。”
朱长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兄弟不必紧张。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你尽管住下,不必急着走。”
“多谢庄主。”
朱长龄又看了谢逊一眼。谢逊低着头,佝偻着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瞎眼老农。朱长龄没有多疑,转身进了正厅。
卫壁从张无忌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像是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武青婴也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表露出什么,跟着进了正厅。
朱九真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牵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獒犬。那獒犬浑身漆黑,两眼通红,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恶狠狠地盯着张无忌。
朱九真拍了拍獒犬的头,笑道:“将军,别吓着人家。”
“将军”——这就是原著里咬过张无忌的那条狗。
张无忌看着那条獒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害怕表情,往后退了半步。但心里却在盘算:这女人果然如原著所说,美艳、骄纵、心狠手辣。
老仆把他们带回了柴房,关上了门。
谢逊坐下来,低声说:“那姓朱的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他身上有杀气。”
“我也感觉到了。”张无忌说,“义父,我们要在这里多待几天。”
“你不是急着找那个山谷吗?”
“不急在这一两天。”张无忌说,“我想看看,这位朱庄主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到柴房的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院子。朱九真正在院子里逗那条獒犬,笑声清脆如铃,像一朵盛开的野玫瑰。
美则美矣,带刺。
张无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