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这天,下了很大的雨。
沈洛生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妆。
翠竹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到她衣裳整齐地坐在床边。
“小姐,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沈洛生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
喜婆这个时候进来给她开脸,两根红线绞着她脸上的绒毛。
疼的厉害,但她一声都没吭。
沈洛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紫,嘴唇没什么血色,看上去根本不像新娘子。
翠竹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她上妆一边偷偷擦眼睛。
“别哭了,”沈洛生淡淡地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翠竹吸了吸鼻子:“小姐,我只是心疼你。”
沈洛生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越来越浓艳的妆容。
胭脂盖住了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口脂染红了淡白的嘴唇,眉笔描长了原本清秀的眉毛。
妆容放大了沈洛生原本优点,现在真的美的不可方物。
喜婆给她开始梳头,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沈洛生听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
白发齐眉?子孙满堂?
整个京城都知道她要嫁给九千岁,尽然拿这两样来羞辱她。
她和九千岁之间,谈什么白发齐眉?谈什么子孙满堂?
梳好头,带上凤冠,穿上大红嫁衣。
嫁衣是她这些天赶着秀出来的,针脚细密,花纹繁复,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翠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沈洛生,囔囔道:
“小姐,您真好看。”
沈洛生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衣似火,眉眼如画,竟真有几分像出嫁的新娘子。
可她只是和九千岁做了笔交易罢了。
沈洛生真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这是她和娘亲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吧。”
翠竹撑着红伞,扶着她走出了小院。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霹雳吧啦地响。
沈洛生的绣鞋踩在积水里,很快就湿透了。
她不在乎,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正厅里,沈丞相端坐在上首,刘氏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婉宁和沈婉蓉站在一旁,一个气红了眼,一个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
沈洛生跪下,给沈丞相磕了三个头:“女儿拜别父亲。”
沈丞相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沈洛生又转向刘氏,磕了一个头:“女儿拜别母亲。”
刘氏咬着牙,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到了那边,好好服侍九千岁。”
“女儿记住了。”
喜婆扶她起来,盖上红盖头,她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清。
她被人搀着往外走,耳边是雨声、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声。
“听说九千岁亲自来接亲了?”
“可不是嘛,轿子就在门口等着呢。”
“一个庶女,一个阉人,排场弄这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
“这出嫁的姑娘怎么亲哥哥没有背着送嫁啊?”
“嘘,你不要命了。”
沈洛生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弯起。
这桩婚事,是她自己求来的,不是丞相府满意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哥哥来送嫁。
走到府门口,红盖头下的她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能听到雨声更大。
“新娘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她被一双温润的大手扶着上了花轿。
轿子很大,铺着红绸,坐着软软的。
她坐稳后,轿帘被放下来,外面的光被隔绝了,轿子里暗沉沉的。
“起轿!”
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唢呐声、锣鼓声一齐响起,热热闹闹的,却盖不住哗哗的雨声。
沈洛生坐在轿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翠竹在轿子外面,隔着轿帘小声说:“小姐,九千岁亲自来接的您。他骑着马,穿着大红喜服,可好看了。”
“他刚才在府门口等着,雨那么大,他都没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好多人都看着呢。”
他来接亲,她没想到,还以为他会派个管事来应付一下,毕竟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
可他亲自来了,还站在雨里等。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花轿在雨中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落轿!”
轿帘被人掀开,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伸了进来。
隔着盖头沈洛生看见那只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这就是九千岁的手。
沈洛生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湿,他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稳稳的。
“下来吧。”他的声音低沉清冷,隔着红盖头传进沈洛生的耳朵里。
她扶着他的手,弯腰下了轿。
脚踩在地上,踩进积水里,绣鞋彻底湿透了。
她不在意,因为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喜婆递过来红绸,一人牵一头,往府里走。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高堂之位空着,据说九千岁的养父母已经过世了。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沈洛生被送进一间屋子,坐在床沿上。
红盖头还没掀,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的雨声。
“都退下吧。”是九千岁的声音。
“大人,这……还没喝合卺酒呢。”喜婆的声音。
“本官知道。都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洛生坐在床沿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他在看她。
脚步声响起,他走近了。
红盖头被挑开,光线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他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人越发清俊。
可那双眼睛是冷的,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像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物件。
“饿了吗?”他问。
沈洛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还好。”
他转身走到桌前,端了一碗粥过来,递给她:“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还有得折腾。”
沈洛生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猫。
他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哗哗的,打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
“大人,”她开口,“今天……谢谢您亲自来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是我的正妻,不是小妾。”
沈洛生低下头,手指微微蜷缩。
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