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武当山上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每天去看俞岱岩。黑玉断续膏的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好——敷药的第三天，俞岱岩的脚趾就能动了。这个铁打的汉子当时就红了眼眶，抓着被角不说话，但张无忌看见他的手在抖。
“俞三伯，别急。骨头和筋需要时间长好，你现在动得太早反而不好。”张无忌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说，“等再过半个月，我开始教你做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俞岱岩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专门为了让关节和肌肉恢复功能的练法。不是练武功，是练走路。一步一步来，先活动脚趾，再活动脚踝，然后膝盖、髋关节。等你能站了，再学走。不能急。”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些法子，是从哪学的？”
张无忌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我自己想的。人在不能动的时候，肌肉会萎缩，关节会僵硬。所以要先让肌肉和关节恢复功能，再谈走路。就像盖房子，先打地基，再砌墙。”
俞岱岩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无忌，你将来一定会成大器。”
张无忌笑了笑：“俞三伯，你先把自己的腿养好。等你站起来了，我请你喝酒。”
第二件事，是陪殷素素。
殷素素这几天的心情像过山车。俞岱岩接受了她的道歉，张三丰没有赶她走，张翠山对她一如既往——但她自己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每天晚上，她都会一个人坐在偏院的石阶上，看着月亮发呆。
张无忌每次都拿一件披风过去，披在她肩上，然后坐在她旁边。
“娘，你在想什么？”
“想你外公。”殷素素说，“你外公要是知道我在这里，肯定要大发雷霆。他最恨武当派了。”
“为什么？”
“当年天鹰教和武当派结过梁子。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你外公和张真人之间，有过一段不愉快。”
张无忌想了想，说：“娘，你给外公写封信吧。”
殷素素转头看他：“写信？”
“对。告诉他你在武当山，告诉他俞三伯的事，告诉他你已经认错了，也得到原谅了。你瞒着他，他迟早会从别人嘴里听到，到时候更麻烦。”
殷素素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明天我就写。”
第三件事，是向张三丰请教武学。
这才是张无忌留在武当山最重要的目的。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见过的武学、悟过的道理，比整个武林加起来都多。这样的机会，错过就是一辈子。
每天晚上，张无忌都会到张三丰的静室，师徒二人对坐饮茶，一聊就是两个时辰。
第一晚，聊的是内力。
“太师父，我在冰火岛上悟到一件事。”张无忌说，“内力不是储存在丹田里的死水，而是一条流动的河。经脉是河道，丹田是湖泊。湖泊的水满了，就流到河道里；河道的水多了，就汇入湖泊。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张三丰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义父的《武理十三篇》给了我启发，我自己琢磨的。”
张三丰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忌，你可知道，这个道理很多人练了一辈子武功都没想明白？他们以为内力就是练得越多越好，丹田越大越好。殊不知内力如水，贵在流通。不通则滞，滞则生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
“你看外面的风。风本身没有力量，但当它穿过松林，就能发出松涛之声。内力也是一样——它本身只是一股气，但当它在经脉中流动，与身体、与天地产生共鸣，才能真正发挥威力。”
张无忌若有所思：“太师父，你的意思是，内力不是靠‘储’的，是靠‘用’的？”
“对。用得越多，流得越畅；流得越畅，内力越强。这是一个正循环。”张三丰转过身看着他，“你体内的寒毒，如果用堵的方式去压制，只会越积越深。你选择引导它、利用它，这路子是对的。”
第二晚，聊的是招式。
“太师父，义父教我武理的时候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他没有教我具体的招式，只说‘等你理解了劲，招式自然就有了’。”
张三丰笑了：“谢逊说得对，也不全对。”
“什么意思？”
“招式确实不是最重要的，但也不是完全没用。”张三丰拿起桌上的茶杯，放在掌心，“你看这个杯子，我用手托着它，它不会掉。这是‘托’的招式。但如果我不用手，用头顶、用肩膀、用脚尖——杯子的位置不同，用的招式就不同。招式是‘方法’，方法是固定的，但运用方法的人是活的。”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木剑，递给张无忌：“你拿这把剑，随便比划两下。”
张无忌接过木剑，有些不好意思：“太师父，我没学过剑法。”
“没关系，随便比划。”
张无忌握剑，试着挽了一个剑花。姿势不太标准，但力道不差。
张三丰看了几秒，说：“你再试一次，这次不要想‘剑’，想你的手。剑是你手的延伸。”
张无忌闭眼想了想，重新挽了一个剑花。这一次，剑走的轨迹和上次不一样，但更顺畅了。
“你的手想往哪里走，剑就往哪里走。”张三丰说，“招式不是束缚，是引导。就像河道之于水流——河道不会告诉水流‘你必须走这里’，而是水流自然找到了最顺畅的路，那条路就成了河道。”
张无忌恍然：“所以不是‘学会’招式，而是‘长出’招式？”
张三丰大笑：“说得好！‘长出’招式。你这个词用得好。”
第三晚，聊的是心性。
这是张无忌最期待的一晚，也是最忐忑的一晚。
“无忌，你坐下来。”张三丰的语气比前两晚都要郑重。
张无忌盘腿坐在蒲团上，面朝张三丰。
“你体内的寒毒，我仔细探查过了。”张三丰说，“你引导的法子确实有效，但治标不治本。寒毒的根还在，总有一天会反噬。你必须找到一门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才能彻底化解。”
“我知道。我要去昆仑山找九阳神功。”
张三丰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九阳神功在昆仑山”，只是点了点头：“九阳真经，确实是天下至阳的内功。如果你能找到它，练成它，不但寒毒可解，你的内力也将达到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太师父，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你？”张三丰说，“你又不是去送死。你是有备而去，我拦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深沉：“但无忌，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太师父请说。”
“你这个人，太聪明了。”
张无忌一愣。他以为张三丰要说什么“不要走火入魔”之类的话，没想到是这个。
“聪明不是坏事，但太聪明的人，容易想太多。想太多的人，容易犹豫。犹豫的人，容易错过。”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如炬，“你现在还不犹豫，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失去过。等你有一天面临选择——是救人还是救己，是情义还是道义——你的聪明可能会变成你的枷锁。”
张无忌沉默了。
他知道张三丰说的是对的。原著里的张无忌就是被“想太多”害死的——想对得起所有人，结果对不起所有人。他穿越过来，一直告诫自己要果断、要狠心、不要重蹈覆辙。但扪心自问，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会犹豫的人。
“太师父，我记住你的话了。”
“光记住没用。”张三丰说，“要做到。”
第四晚，张无忌没有去张三丰的静室，而是去了张翠山的房间。
父子俩坐在窗前，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爹，明天我要走了。”
张翠山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去哪？”
“昆仑山。找九阳神功。”
“多久？”
“不知道。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找到为止。”
张翠山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坚硬。
“无忌，你长大了。”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从冰火岛出发的那天，我就知道，我管不住你了。不是因为你叛逆，是因为你走的路，我走不了。”
“爹——”
“我不是在伤感。”张翠山打断他，“我是在高兴。我张翠山的儿子，比我强。这是好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张无忌。
是一把匕首。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拔出来，刀刃雪亮，寒气逼人。
“这是你娘当年的随身匕首，天鹰教的物件。削铁如泥，你带在身上，防身用。”
张无忌接过匕首，插回鞘中，贴身放好。
“替我照顾好你娘。”他说。
“我不用你教。”张翠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张无忌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爹。”
“嗯？”
“谢谢你不拦我。”
张翠山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张无忌笑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亮，张无忌就起了床。
他先去看了俞岱岩。俞岱岩还在睡，腿上的药膏已经换了新的，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香。他没有叫醒他，只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然后去了殷素素的房间。殷素素已经醒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要走了？”
“嗯。”
殷素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慢，和在登州分别时一模一样。
“娘上次说的三件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不许逞能，每天吃饭，回来找你们。”
“这次再加一条。”殷素素说，“遇到打不过的人，跑。跑不过，就报你太师父的名号。武当派的名头，在江湖上还是管用的。”
张无忌笑了：“娘，你这是让我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怎么了？”殷素素理直气壮，“总比被人欺负好。”
张无忌伸手抱了抱她，抱得很紧，但很快松开。
“娘，我走了。”
“走吧。”殷素素没有哭，但眼眶红了，“早点回来。”
张无忌转身走出房间，穿过偏院，穿过紫霄殿前的空地，走到山门口。
张三丰站在那里，白眉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太师父，我走了。”
张三丰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武当九阳功》的心法。”张三丰说，“不是完整的九阳真经，是我当年从觉远大师口述中记下来的一部分。你带在路上看，也许能帮你压制寒毒，撑到找到完整版的时候。”
张无忌接过册子，深深鞠了一躬。
“太师父，等我回来。”
张三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无忌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张三丰在身后说了一句：
“无忌，记住我的话——该松的时候，松一松。”
张无忌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晨雾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张三丰站在山门口，看了很久。
“这孩子。”他低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将来是要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