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带着张无忌从后山小路上山,避开了前山的游客和香客。
武当山的建筑群比张无忌想象的要大得多。红墙灰瓦,殿宇重重,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铺展在云雾之间。紫霄殿、南岩宫、太子坡——每一处都有数百年的历史,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道家香火。
张无忌跟在张三丰身后,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默默感叹:前世在电视里看的武当山,不及真迹的十分之一。
“太师父,我爹娘住在哪里?”
“紫霄殿西侧的偏院。”张三丰走得很快,完全不像一个百岁老人,“你爹回来之后,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发呆。你娘倒是忙得很,把偏院的花草全修剪了一遍,连俞岱岩窗前的竹子都给她修成了齐刷刷的一排。”
张无忌忍不住笑了。殷素素这个人,闲不住。在冰火岛上没东西可修,到了武当山总算找到了用武之地。
穿过一道月亮门,紫霄殿的侧影出现在眼前。殿前的空地上,一个青衫男子正在练剑。
剑光如匹练,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势时而舒缓如行云流水,时而凌厉如电光石火。一招一式之间,带着一种克制的怒气——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压抑。
张无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爹。”
剑光骤停。张翠山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
他瘦了。这是张无忌的第一印象。从冰火岛出发时,张翠山虽然清瘦但面色红润,此刻却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张无忌的一瞬间,像被点燃了一样,亮得惊人。
“无忌?”
张无忌快步走过去,走到张翠山面前,仰头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三秒。
“爹,我回来了。”张无忌说,语气平静,但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翠山的手一松,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伸手一把将张无忌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掉。
“你这个小兔崽子——”他的声音哽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无忌被搂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张翠山的胸口,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味和海盐味——那是冰火岛上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爹,你先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张翠山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从头发到衣领,从衣领到袖口,从袖口到鞋底,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张无忌说,“比我走的时候瘦了一圈。”
“路上有没有受伤?寒毒发作了几次?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
张无忌一一回答,语气轻快得像在汇报一次愉快的旅行。他没有提路上遇到的那四个劫匪,也没有提自己在茶楼偷听的事,更没有提赵敏。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张三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嘴角挂着慈祥的微笑。
“翠山,进屋说吧。无忌赶了这么久的路,总得让他喝口水。”
张翠山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张无忌的手往偏院走。走了两步,又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插回剑鞘。
偏院里,殷素素正在晾衣服。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张无忌。
手中的衣服落在地上。
“无忌?”
“娘。”
殷素素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比张翠山抱得还紧。她的肩膀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张无忌的头顶。
“娘,我没事。”张无忌拍着她的后背,“你看,我好好的。胳膊腿都在,没少零件。”
殷素素破涕为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还贫!”
“我说真的。”张无忌从她怀里挣出来,退后一步,转了个圈,“你检查检查,完好无损。”
殷素素擦了擦眼泪,仔细看了看他,然后皱起了眉:“你真的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每顿都吃。就是赶路赶的,消耗大。”
“赶什么路?你一个小孩子家——”
“娘。”张无忌打断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双手捧到她面前,“黑玉断续膏,我带回来了。”
殷素素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油纸包,像看着一件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东西。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你……你真的拿到了?”
“拿到了。”张无忌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娘,你可以去见俞三伯了。把这个药给他,告诉他,他能站起来。”
殷素素的手在发抖。她看向张翠山,张翠山冲她点了点头。她又看向张三丰,张三丰也点了点头。
“去吧。”张三丰说,“岱岩在东厢。我让人去叫他等着。”
殷素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转身朝东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张无忌一眼。
“无忌,谢谢你。”
“娘,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殷素素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转身大步走向东厢。
张翠山看着妻子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张无忌。
“无忌,你跟我来。”
他把张无忌带到了偏院的一间静室里,关上门。房间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
“坐。”张翠山指了指椅子。
张无忌坐下。张翠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现在你娘不在了,你跟我说实话。”张翠山的声音很低,“黑玉断续膏,你是怎么拿到的?”
张无忌知道瞒不过去。张翠山不是殷素素,殷素素会心软,张翠山会刨根问底。
“我去大都找了汝阳王府的人。”
张翠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汝阳王府?”
“对。汝阳王的女儿,敏敏特穆尔。汉名叫赵敏。”张无忌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帮她做了一件事,她给我黑玉断续膏作为报酬。”
“你帮她做了什么?”
“查一个人。”张无忌说,“汝阳王府的一个幕僚,叫陈友谅。赵敏是蒙古人,不方便查汉人幕僚,所以让我去偷听。”
张翠山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发火,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发。儿子去大都,他不同意。儿子帮蒙古人做事,他更不能接受。但儿子是为了救俞岱岩,为了救这个家。
“你知道蒙古人是什么人吗?”张翠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来,“他们是占我河山、杀我百姓的敌人。你帮他们做事——”
“爹。”张无忌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没有帮蒙古人。我是帮赵敏。赵敏是蒙古人,但她也是一个有自己心思的人。她查陈友谅,不是因为忠于大元,而是因为陈友谅在动她父王的东西。她和我做交易,各取所需。我没有出卖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张翠山盯着他,目光复杂。
“无忌,你变了。”
“我早就变了。”张无忌说,“从冰火岛上那天开始,我就变了。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种方式,但请你看看结果——黑玉断续膏在这里,俞三伯能站起来了。如果我没有去大都,没有找赵敏,没有帮她做事,这个药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张翠山沉默了很久。
“你像你外公。”他终于说,“殷天正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计手段。”
张无忌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但他选择当夸来听。
“谢谢爹。”
“我没夸你。”
“我知道。”张无忌笑了笑,“但你不骂我,就是夸我了。”
张翠山被噎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太师父知道这些吗?”
“知道。我刚才在路上都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比你爹胆子大’。”
张翠山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就在这时,东厢传来一声惊呼。
是俞岱岩的声音。
张翠山猛地站起来,张无忌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冲出静室,朝东厢跑去。
东厢的门敞开着。
俞岱岩坐在床上,靠墙,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腿上敷着一层黑色的药膏,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殷素素跪在床前,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张三丰站在一旁,一只手搭在俞岱岩的肩膀上,像在给他输送内力,又像是在给他支撑。
“三哥。”张翠山冲进门,声音发紧,“怎么了?”
俞岱岩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殷素素。
“你是……当年用蚊须针伤我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殷素素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张翠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俞岱岩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殷素素。
“你跪了多久了?”
“从进来开始。”殷素素的声音很轻,“俞三哥,我对不起你。你想打想骂,我都认。”
俞岱岩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一头青丝中夹杂的几根白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像黄连。
“打你?骂你?”他说,“我瘫了十年,恨了十年。恨少林、恨天鹰教、恨所有人。可你刚才给我敷药的时候,手在发抖。你怕我拒绝,怕我不肯用你的药,怕我继续瘫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个真心想赎罪的人,我打她骂她,有什么用?”
殷素素终于抬起头,泪流满面。
俞岱岩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药我用了。”他说,“如果能站起来,过去的账,一笔勾销。如果站不起来——”他看了张三丰一眼,“那也是我的命,不怪你。”
殷素素捂住了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张翠山走过去,跪在殷素素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他是男人,是丈夫,是师弟,他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哭。
张无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
俞岱岩接受了。不是原谅,是接受。对于被伤害了十年的人来说,接受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俞三伯。”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俞岱岩看向他。
“我是张无忌。”他走进来,走到俞岱岩床前,“这药是我从大都带回来的。你放心,不是假药。最多三个月,你就能下地走路。半年之内,能重新练武。”
俞岱岩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属于十三岁的笃定,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是翠山的儿子?”
“是。”
“你跟你爹不像。”俞岱岩说,“你爹没有你这么……硬。”
张无忌笑了:“俞三伯,我爹比我硬。他只是不擅长做这种事。这种事,我来做就好。”
张三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白眉下的眼睛里闪着光。他活了一百多岁,见过无数风浪,但今天这一幕,还是让他动容。
“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药敷上了,话说明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岱岩,你好好养伤。翠山,素素,你们起来。无忌——”
他转向张无忌,目光深邃。
“你跟我来。我有话单独问你。”
张无忌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跟着张三丰走出了东厢。
紫霄殿后的松林里,晨雾还没有散尽。张三丰背着手站在一棵千年古松下,像一尊石像。
张无忌站在他身后,等待着。
“无忌。”张三丰没有回头,“你体内的寒毒,除了引导之外,你还做了什么?”
张无忌犹豫了一瞬,决定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
“太师父,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我能把寒毒彻底炼化,变成我自己的内力,那玄冥神掌就再也伤不了我了。不但伤不了,我还可以用它来对敌。”
张三丰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张无忌说,“这意味着我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你怕吗?”
“怕。”张无忌说,“但比起怕,我更想活着。活着,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你比你爹强。”他说,“你爹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强者。你不一样。你是好人,也是强者。”
张无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太师父,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不是在夸你。”张三丰说,“我是在提醒你。强者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你心里的那根弦,不能一直绷着。该松的时候,要松一松。”
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师父,我记住了。”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中回荡。
武当山的清晨,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宁。